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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三十三期「屏東意象」

散播在屏東市街的白色精靈:原本居住於海岸的蘄艾芙蓉
(鄭中信/撰文)

在屏東市街區,只要看見盆栽的栽種,很容易發現蘄艾(Seremban)。這種植物的葉子呈現灰白色,很容易與其他植物區隔開來;葉子排列成環狀,整體造型對稱,也容易吸引注意。如果停下腳步,可以發現它會散發出獨特的香氣。它的別名很多,有海芙蓉、玉芙蓉、芙蓉、芙蓉菊、香菊、白石艾、白艾等等稱呼。

芙蓉這個別名,可能是屏東市最常使用的名稱。據說它有淨化、避邪的效果,擺放在家門口,與八卦、門符具有相輔相成的效果,因此普遍出現於園藝植栽中。另外,在閩南族群中,老人家會特別交代,參加告別式之前,摘幾片芙蓉的葉子,放在口袋中,在上香祭拜之後,再將它丟棄,可以避免沾染晦氣。在現代化的喪葬活動中,殯葬業者也會摘取芙蓉葉子,放在儀式後的水盆,提供祭拜者淨身使用。據說它可以製酒,也是藥用植物,可以治風濕、風寒感冒、消腫、解毒的功能。可見它也普遍出現在民俗文化活動,足以成為代表性的地方風景。

蘄艾(芙蓉)出現在屏東市街區,但是它的原鄉卻是在海岸。它是臺灣原生種植物,在生物學的分類上,屬於菊科(compositae)蘄艾屬(Crossostephium)。原本分佈在海岸的珊瑚礁岩上,蘭嶼、澎湖、綠島都可以看見,對於鹽分、強風、高溫、乾燥、寒冷,都有很高的耐受性。因為外觀討喜,因此被馴化。換句話說,它看似嬌小可愛、弱不經風,卻也容易栽種,這可能是它普遍分佈在街區的另一個原因。

會特別提到蘄艾(芙蓉)這種植物,不只是目測觀察屏東市植栽種類,還來自於它在國家地理雜誌INaturaList的曝光度。這套系統在2017年正式上線,雖然還在推廣中,全球登陸的動植物資料,已經累積達3千1百萬筆資訊,登錄速度越來越快。而蘄艾的記載數量,至今日為止(2020.1.29),共有117筆,除了1筆出現在新加坡,3筆出現在中國,其餘都在臺灣,有可能成為臺灣特色植物,甚至可能聚焦於屏東。

就目前登錄資料,臺灣各縣市都有數筆紀錄,野生與植栽的紀錄也混雜出現,並不足判斷為屏東市的特色。但是,它在屏東市的出現頻率,並不亞於曾經風靡一時的九重葛(屏東縣花),有機會成為屏東市代表植物之一。

備註:
提供9月以來的觀察與推測,還望有更多人加入INaturaList行列,找尋屏東特色,找尋臺灣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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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乏存在感的悲傷:聊聊屏東公園東城門與屏東生活連結
(鄭中信/撰文)

歷史果真如痕跡一般,隨著時間的逝去,越來越看不見它的模樣?!座落在屏東公園內,在運動操場與網球場之間的東城門「朝陽門」,它的周邊空間開闊,具有區隔兩側不同運動類型的功能。它也在公園林蔭綠地與運動操場之間,穿梭於兩邊的人群,大致也會路過城門前方。鄰近馬路的方向,有幾株高大的大葉合歡,向周圍伸展,形成遮蔽豔陽的空間,因為公共座椅的架設,偶爾有人會在那裡乘涼、聊天。

它的所在位置,有運動選手、周邊居民活動,卻鮮少看見有人駐足停留,東城門在「見與不見」、「有與沒有」之間,具體而模糊的存在著,彷彿參與了屏東人的記憶,卻又是若即若離、模模糊糊的攀附,重量輕盈。

存在感的薄弱,是溫柔敦厚的悲傷。常常覺得這座城門,是阿緱城少數清朝遺留下來的意象,有足夠的歷史底蘊,應當有成為屏東城符號的條件。如果將它轉換成地景藝術,增加簡單的設施,例如在夜間打燈、投影,讓夜間運動的人群,在健身的同時,還有美景觀賞,一方面架構地方美學,一方面深化居民的生活感,有助於地方認同,也可以呈現有感的政績。並不明白,極力塑造屏東品牌的政策規劃中,為何忽視這個歷史地景。

紀展南(2011)《小城故事:阿緱屏東》回憶紀錄中曾經提到,在他讀黑金國小的時候,哥哥姊姊帶著他,到屏東公園、日本神社遊玩。書中寫到「有個東門殘垣城堡是我們常去的地方,有一叢老榕樹其盤根纏繞延伸到城牆的內外側,與東門結下難分難解之情誼」(頁25)。日治時期到光復初期,古建築的量體大,是顯眼的公園地標,相信是老屏東市民眾的共同記憶。

現在已經不見城牆,也不見老榕樹,只剩做為分隔空間用途的土丘。倒是與城門差不多高的黃槿(三棵)和榕樹(一棵)栽種於兩邊,堅固的人造建物,與相對柔軟的自然植栽,形成協調的畫面。伸展的枝葉,彌補了大葉合歡尚未拓展的腹地,提供了短暫遮蔭的地方。黃槿的心形樹葉、豔麗花朵,為灰白色強面與赤色磚牆添加色彩。榕樹鄰近牆面,形成遮蔽的效果,擁有含蓄的美感。

它可能已經不再是屏東市民的共同記憶,那麼我們便可以提問,現在的屏東市民,對於屏東市的共同記憶又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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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三十三期「屏東意象」(2020/02/01, No.33)


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三十二期「邁向成年的青春」

臺灣女孩薛羽彤在非洲馬拉威的「延經計畫」
(鄭中信/撰文,薛羽彤、鄭中信/攝影)
(刊登於《台灣教會公報TCNN》, 2020.1.2)

每趟旅行的起心動念,便已經構築了豐富的藍圖,更遑論實際的旅行經歷,以及歸國之後的回顧與反芻——「在地方人文空間」思索移動的意義,邀請諸多朋友分享各種移動的經驗;12月26日邀請曾經參與國際交流計畫的薛羽彤,聊聊她的經驗與體會。

屏東女孩薛羽彤在2017年自東海大學社會工作系畢業之後,隨著畢嘉士基金會赴非洲馬拉威參與交流。在這個少數沒有受到內戰影響,政局相對穩定卻也是國際間名列貧窮的國度,吸引著台灣女孩的目光,處處發現異國文化、社會環境的獨特之處。

其中飲食文化特別令她感到驚奇,薛羽彤提起,當地的主食是將研磨成粉末狀的玉米煮熟,捏成團狀後搭配2、3道料理吃食;而在市場見到攤商販售一包包看似酸梅的小零食,成分其實是土塊,對某些當地人來說,食用小土塊可以緩解某些身體不適的症狀。又或者巫醫的攤販上有項藥品是將各種不同幣值、顏色的鈔票撕碎,像似販售茶葉一般,宣稱沖泡之後可以帶來好運;此外也看見世界各國募集捐贈的衣服,出現在市集販售。在這些所見所聞間,薛羽彤逐步思索在交流與服務上,究竟提供什麼樣的協助,才是真正有效且不傷害到當地的?

薛羽彤觀察畢嘉士基金會琢磨於貧窮與教育的問題,基金會與當地寡婦成立「Chitatata」婦女團體,帶領婦女學會養雞、養豬、耕種,培養謀生技能,爾後婦女甚至自發性成立日托班,為村里孩童提供日間照護及營養午餐。在體驗當地女孩的生活之後,薛羽彤發現女性會受到生理期影響,造成生理性失學;在與受過大學教育的女孩交談之後,她聽見受訪者充滿自信、願為自己和家人打造天地的言談,因而展開維持女性教育權利的思索。

薛羽彤在回國之後,便與另一位夥伴陳宣妤,以「女孩幫,幫女孩」為號召,發起了「女孩大紅日」(2017)募資活動。期望提供布衛生棉,幫忙馬拉威女孩克服生理性失學的問題。這項活動廣泛獲得迴響,原本只要募資12萬元,最後卻有24萬元支持。兩位女孩將款項最後捐至已在馬拉威服務多年的畢嘉士基金會。在女性服務上,基金會不只委託婦女製作布衛生棉以提供工作機會,更至社區為青少女進行衛教推廣,至今仍持續為馬拉威婦女盡心盡力;薛羽彤試著回應「何謂有效協助」,為自己也為他人提供參考的範本。



不攻頂的登山:屏東縣大武山成年禮
(鄭中信/撰文)
(原文刊登於《魯凱學月報》2020年1月號NO.05)

如果把屏東視為一個共同體,什麼樣的標的,會是居民的共同記憶?標高3,092公尺,為屏東阻擋颱風災害的大武山,可能會是最佳的選擇。因為,在自然環境的部分,這座高山同時擁有亞熱帶、暖溫帶、涼溫帶、冷溫帶的植物林相,孕育著豐富的生態,被國內外生態學者標定為野生動植物的基因庫。在人文價值的部分,這座山同時也是排灣族、魯凱族的聖山,是祖靈的歸宿之地,充滿豐富的文化。如果,引領居住於這片土地的青年學子,認識大武山、親近大武山,將可以培養青年們的地方情感,維繫住青年的地方認同,避免因為求學、就業的離鄉,而與土地斷了連結。

在1998年,蔡森泰(藍色東港溪)、曾昭雄(屏東縣野鳥學會)、陳永森、張騰元……等人,便在土地倫理、自然關懷、族群文化的思考下,以大武山作為標的,策劃了大武山成年禮的活動。這份企劃受到當時的屏東縣縣長蘇嘉全支持,不僅擔任第一屆的活動總領隊,也允諾將大武山成年禮的活動,訂定為屏東縣的主要活動。直到現在,持續在每年的二月到三月之間舉辦。

大武山成年禮的活動,固然與登山有關,但是重點並不在於攻頂。反而更期望參與的學員,可以透過活動,認識土地、生態、水文、地質、環保知識,在體驗的過程中,以謙卑的態度接近自然。活動全程大致可以分成幾個階段:

第一階段:靜態課程、主題實地踏查。主要在介紹大武山的生態、文化,並且依照年度主題,帶領學員進行實地訪查。第二階段:負重訓練。男性學員將揹著15以上公斤的裝備,女性學員將揹著10公斤以上的裝備,進行兩天一夜的野地訓練,攀登比大武山矮的山丘。

這兩階段的活動,主要在學習登山技巧與知識、裝備種類與使用、紮營技巧,以及野外急救的能力。在考驗學員的體力、耐力中,同時觀察學員們的協調能力、登山態度。依據第一階段、第二階段的參與狀況,篩選出60人,參與第三階段的活動。

第三階段:為期三天的拜訪聖山。幹部將帶著被選出的60名學員,登訪大武山。活動會依循原住民族祭拜山神的儀式,在耆老的協助下,以虔誠的心靈敬告山神,說明行動的意義與目的,表達對於土地與族群的尊重。然後,會在海拔2000公尺的檜谷扎營。於隔天早上,在日本人為了祭祀照大神,而興建的大武山神社(1931),以及紀念高砂義勇軍的忠魂碑(1944)前方,進行成年禮的宣示、縣長授印、長老祝福等活動。不僅會邀請原住民耆老,講述山林智慧,也搭配賜名、時空寶盒等活動。名字的來源,取自於大自然的動植物名稱,或是山林的地形、地貌,或是形容詞。在學員抽出名稱之後,長老會解釋名字的意義。學員在山神、縣長、長老的見證下,將個人隨身小物品,放置在寶盒中,相約在五十年後開啟。透過賜名與時空寶盒的活動,讓學員與土地、與彼此有更緊密的連結。活動策劃在入山前有拜山儀式,在大武山神社(大武祠)進行成年禮,下山後則有淨山活動、謝山儀式。在尊重山林的生命態度,認識土地的過程,透過身體力行的拜訪聖山,啟發對於環境的關懷,學習分工合作的態度。

轉眼間,大武山成年禮的活動,已經舉辦了二十二屆。參與學員早已經擴及全國,還接受外籍學子的參與。持續為這片土地種下關懷環境、人文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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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三十二期「邁向成年的青春」(2020/01/02, No.32)



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三十一期「籃城集英館」

武館和拳術:庄頭意識的軌跡
(吳宗澤/撰文。引自吳宗澤個人臉書專頁,2019,12,30)

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三十一期「籃城集英館」(2019/12/30, No.31)


「師傅的機關藏在倉庫裏」唯有領悟的人,方能理解每個拳架,它真實的意涵,師傅只管領進門,修行看個人。

今年十月,由暨大人社中心在籃城社區發展協會辦理的籃城武術研討會,分別邀請屏北社區大學的鄭中信老師、東海大學社會學系的郭應哲老師,針對籃城的武術和師傅們進行的探討。

鄭中信分享的題目是「影像數位集英館」,約莫數年前,他住在籃城時,針對集英館的拳頭師傅做一系列的訪談,希望透過師傅的生命史訪談,拚奏出集英館的樣貌。這次將當時的影像紀錄在針對拳頭師傅們撥放,卻形成一種有趣的畫面,台下的師傅看著當時採訪的內容,看著影像中的自己,卻又不斷的回憶起更早期的故事,不斷站起來發言、補充,也補充我們對籃城武術的認識。上述的影片目前收錄在「跳格子(Chronicles Film)」的部落格中。

在前面經驗性的回顧後,我們得知籃城的拳術屬於「南太祖拳」的「短肢鶴」,遽聞有拜白鶴童子,但我沒見過。以前晚上練拳,聽到鼓聲後,就聞聲去到那邊集合,每次地點不一定相同,多半是巷弄或是門口庭,基本練拳的人數都在40-50上下。大家都是鄰居、親戚、玩伴,拳術的傳承是上一代教下一代,籃城集英館的開館,是由外面請師傅近來開館傳授,師傅叫江朝月,又叫阿月師,當時只是一位年僅不到二十歲的小伙子,連開兩館後,剩下的就是村莊人自己教自己人。

這個館的意思近似補習班一期的教程,最初只教最基本的馬步和拳母,而開館的期間,村莊的人必須提供師傅吃住,以及穀子作為學費。郭應哲指出這是和北派武館很不同的地方,北派的武館注重師傅一脈相承,所以常常探究師傅是誰,而在籃城它是藉由開館,由整個村莊下去習武傳承的,而非有一個門派武館,門下有很多徒弟。整個社區都是上一輩、下一輩的師兄弟、親戚、朋友的關係,會的教不會的,想學哪一套拳的,就去找哪一位精通的長輩學,代代相傳卻比正規的武館更為草根、人情網絡更為綿密。

郭應哲表示,台灣的武術非常自由,即便同樣一套「太祖拳」,去到不同的村莊,最後都會落地生根長出它自己的樣貌,正所謂「同館不同師傅」,這也是台灣各庄頭的武術看似相同卻五花八門,能代表庄頭自身的特色卻又彼此尊重。基本上我們可以說武術在台灣各地的庄頭開枝散葉,藉此可以窺探台灣早期庄頭的活力來源,也是社區很重要的認同來源,因為居民對於練武,他們有集體記憶和情感存在。

武術每個動作都有它的學問在,既是身體的記憶,也是身體的技藝。例如「請拳」,請拳藏有一個門派的精隨,端看出來的手勢和型,就是認同派的師兄弟們,等會必定要熱絡一番;平拳立掌,普遍的意涵是「五湖四海皆兄弟」;而請拳也可看出來者的意圖是否不善,一請大家就知道要來踢館了;另有些門派的請拳,則暗藏玄機,請拳中藏摔技。籃城集英館的請拳就和一般五湖四海的請法很不同,左右手的手勢是相反的,這當中暗藏一個「反」字,即有可能說明在籃城遷移過程中的清代將軍,有打算反清復明,此解讀仍需加考證,但它有自己的脈絡和獨特性。

武館的式微,伴隨傳統文化的沒落。現今籃城會打拳的長輩平均年齡都在八十歲以上,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最早期庄頭練武是為擁有自治的武力,每當有外庄來犯,如搶水的問題,地方的庄頭就透過武力的方式來解決,籃城練武就是和上游的村庄搶水,另一個則是為抵禦山上的原住民族群下山出草。

開館有一百年歷史的集英館,在現代化的過程中,日治時期的水利修繕完畢,日後透過水利會調節各村庄水源灌溉的時間,早已失去它最初練武搶水的目的。其次,早期的農村社會是白天種田、晚上練拳,練武也作為休閒和社交目的。但現在的小朋友晚上則是上補習班,或在家寫功課、看電視、上網,相較於練拳,可以選擇的內容更加多元豐富,而練拳並不能使人在這個社會上更出人頭地,也讓許多家長不願意讓小孩晚上出來打拳。其參,國家治理的模式改變,現在有問題,不能透過拳頭來解決,而是仰賴警察和法律,以往武館透過練武來獲得武力自治的功能,也變得無從發揮。庄頭武術的式微,是多重因素造成的結果,而長輩面對武術的逐漸失傳,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時代不同了,生活也不一樣了。」面對時代不同和生活的不一樣,探討籃城集英館的武術,又能夠讓我們獲得怎樣的啟發呢?

社區營造二十年的過程中,強調由下而上,以人為主體的營造,希望可以打造社區共同體意識。但我在庄頭過往的武館經驗中,發現有別於此的特徵,我將之稱為「庄頭意識」,而武館正是這庄頭意識的核心,透過村庄練武、習武的過程,更加鞏固農村裡的人際網絡,這是整個村庄共同參與的事件,每個人的關係既是師兄弟姊妹,同時也是親戚,無論男女都共同參與練拳的過程,也在對外參與「武陣」、「金獅陣」的過程中,透過遊行、展演,再次型塑自己的特色跟認同。

庄頭意識是如何運作的,首先我認為它是一個確認「敵我」、「內外」的機制,透過武館的探討,我們知道它有「外庄」搶水的問題,也有原住民出草的「外敵」存在。它的目的在於保存延續村庄生活,透過把外人設定成假想敵的方式來凝聚庄頭意識,我們必須武裝起來,以面對他者的冒犯。這樣的庄頭意識其實離我們並不遠,即便現今在台灣各地的農村,傳統的血緣、地緣關係仍持續運作,透過武館形塑自治的想像和假想敵,仍得以繼續動員和號召庄頭、凝聚和排外。所謂的鼓聲正是這樣的隱喻,當鼓聲響起,古老動員的方式便喚起,而「庄頭意識」和「社區共同體」是共存於當代社區中,甚至庄頭意識本身就是古老的社區自治的代表,並且重新轉化社區營造的內容。

令我印象最深刻是近期的某日晚上,我在社區的活動中心,看到社區的婦女們正在學警棍的練習,這套警棍練習的編排,正是把籃城的武術揉合進去,一方面則扣著社區巡守隊的脈絡底下發生,一方面是用作成果表演。當時我看到正是庄頭意識,透過社區的巡守隊重新強調「內外敵我」的分別,預設假想敵,我們必須習武動員起來,籃城的庄頭意識藉由警棍練習和成果發表,又再次活絡起來。武術以它意想不到的方式延續,庄頭意識又同時轉譯社區營造的過程。

庄頭武館,何嘗不是我們所嚮往的江湖,它有各種的規矩,可以看到社會的縮影,同時又是各種技藝(身體、武術、交陪、藥草等)/記憶和情感的匯集,可以動員,又是歷史和文化的認同,而它的式微,也可以看到庄頭的政治和自治力被國家削弱的過程,在這個江湖中,我想「念念不忘的,必有回響」,如今越來越強調各個社區自己的特色,庄頭的武館在本土的文化中重新強調,古老的動員和社區營造的匯聚,是否能夠重新復興台灣農村的武館文化,我想關鍵仍在於能否回答,武館在當代的意義為何?不僅僅只是文化上傳承,更是意義和功能的再創造。



















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三十一期「籃城集英館」(2019/12/30, No.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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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三十期「巷弄角落藝術」

藏匿在角落的藝術:籃城巷弄中的影像實驗
(鄭中信/撰文)
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三十期「巷弄角落藝術」(2019/12/21, No.30)


對於生活環境的景物,乃至於景物的種種轉變,稱之為「住民」或「居民」的群眾,通常有幾種型態。一種是對周遭環境的視若無睹,縱使每天遊走在街頭巷尾,處理各種瑣碎雜事,日常幾乎身處其中,卻不曾定下腳步,駐足欣賞生活中的景觀。一種是對生活習慣的若有似無,對於事物的變化,彷彿有些印象,記憶中始終存在著殘影,好像熟悉某種聲響或氣味,卻又說不上來的模模糊糊。一種是對自身經驗的瞭如指掌,對於關注的焦點,始終保持著新鮮感,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可以看見常人所忽視的人事或物件,鉅細靡遺的敘述各種細節變化。

這種對生活環境瞭如指掌的型態,可能關注的對象極為細微,微弱得不足以特別提起,也有可能極其特殊,純粹是個人興趣使然下的發現。但是這些微不足道的、特殊興趣的種種觀點,卻可能觸發其他住民或居民的生活感受,開始看見生活中的景物變化,增加了感知環境的動力。角落藝術的存在,讓觸動成為可能,拉近了個人與他人的距離,也改變了群眾與環境之間的關係。

在2013年底,有位在埔里鎮工作,於籃城里租屋的青年,因為參與社區資源調查活動,學習了身體五感的知覺方式,讓自身浸營於住所周邊的環境中,利用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的方式,徒步於籃城巷弄中,感受紅磚牆的古樸氛圍。在試圖重合生命經驗與地方記憶的過程中,發現紅磚牆對於歷史的不可替代性,尤其是曾經歷經1999年九二一地震災區來說,大規模的重建變革,過去的街景已經不復存在。在新式的建築叢林裡,巷弄中斷續出現的紅磚牆,固然呈現頹圮、斷裂、傾倒的樣貌,但是它們的存在,依然微弱而堅實的揭示了曾經的景象。


為了紀錄這些殘存的牆面,在不懂建築術語的狀態下,這位青年用自己的身高做為標準,發明的「與肩高」、「齊眉高」、「額頭高」的個人術語,為每一個片段的牆面註記。並且邀請國立暨南國際大學的幾個朋友,用影像拍攝的方式,捕捉籃城巷弄中的風景。而活動過程意外引起社區學童的興趣,甚至加入拍攝的行列,消解了青年們對於社區的陌生感。不僅遊走於各個孩童的私密路徑,進入了許久無人使用的廢墟,甚至將路邊的各種花卉盆栽,當成玩具一般把玩,也認識各個住家門前瘋狂吠叫的狗,在呼喊牠們的名字之後,逐一的停止警戒。

兒童們的生活日常與環境想像,更為不起眼的巷弄增加了童稚氛圍,讓巷弄不再是單純的空間,每一個可見的對象,彷彿開始有了它自己的名字。於是,在這兩次活動的觸發下,策劃了農曆年節的角落藝術展。意圖以當時遊走的巷弄,做為展示影像的場地,將創作的照片吊掛在紅磚牆上,讓經過這個空間的人群,可以感受到青年們與孩童們所看見的地方風景。


原本只是呈現個人經驗的攝影展,卻也意外的成為行動藝術。社區居民紛紛同意在自家外側的牆面上,吊掛關於自家的景象畫面,有了良性的互動關係;社區學童也自願進行影展的吊掛作業,不僅幫忙整理照片,還進行選址的工作。他們有限的身高促成了獨特的景觀,在能力所及的狀態下,於高高低低的磚牆上,掛上高高低低的照片。有些照片的高度,符合孩童身高的視野,卻讓成年人必須彎腰才能夠詳細的觀看。

有些照片固然符合成年人的高度,但是吊掛在花盆或土堆附近的照片,卻也將孩童們努力的痕跡暴露無遺,彷彿可以看見孩童們踏在這些充當階梯的物件上,嘗試將照片吊掛得更高的景象。另外,相框還會因為風的吹拂而旋轉、纏繞,偶而會被翻面,淘氣的以黑色的背版面對觀眾,讓觀者不得不出手翻轉相框,才能看見相片的景致,成為互動式的展示。相框擺設的位置與變化,因為豐富的參與過程以及環境因素,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照片陳列,相片與巷弄的關係,甚至相框與人際的關係,儼然成為角落藝術的另外一種風景,超脫了相框中的影像,讓整個巷弄都成為藝術。

這個角落藝術展,獲得許多的回饋與支持。不僅在農曆年節期間,提供了休閒遊憩的所在,讓許多返鄉的民眾,看見暫居埔里的住民與社區兒童的籃城。影像展也讓活動於村莊巷弄的住民減緩了腳步,觀看兒童高度視野下的街景,觀看平時不常注意的景象。角落藝術也提供了許多的話題,讓村莊的人際開始變得不同。這項策展活動僅僅只是突發性的嘗試,卻獲得許多深刻的回響,所以願意將這樣的經驗分享,撰寫成這篇文章,提供給有意策劃相關計畫的社區或團體參考。

備註:
1-本文獲行政院農業委員會水土保持局「2014 N個創意到農村」優選作品。
2-本文獲邀刊載於「PNN公視新聞議題中心」(2014.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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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三十期「巷弄角落藝術」(2019/12/21, No.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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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二十九期「籃城生活」

籃城深夜:食堂記趣
(鄭中信/撰文)

這是2013年埔里籃城正在發生的故事,一個存在於農村社區,不定期開張,關於深夜食堂的故事。對於「深夜食堂」新詞彙的使用,在這一年的臺灣蔚為風潮,這個詞彙的出現,來自於日本漫畫家安倍夜郎於2006年創作的連載作品,這個漫畫在2009年拍成電視劇,自從2013年臺灣公共電視播出後,觸動了龐大的夜貓族,形成極大的迴響。影片中的食堂概念與形式,不斷在臺灣各處的辦公室、工地、校園……等等不同角落,在徹夜未眠的生活形態中,持續的複製、變形。「深夜食堂」與宵夜、廚房悄悄的畫上等號,以一種集團的面貌,陳述著一則接著一則的友情故事。下面我要敘述的,也是關於深夜食堂的情感故事,只是這個食堂的深夜不是凌晨十二點,它的深夜在晚間十點就已經開始。

已經確定考上人類所的他,在4月18日進入到這個地方,他對於未來還沒有具體的想法,對於居住籃城的意義,如何與學位論文接軌,也處於不著邊際的摸索之中。唯一可以稱得上答案的答案,便是要把自己的身體,投入農村的場域,用真實的汗水,體驗耕作的歷程,讓身體和農民呼吸相同的空氣,飲用相同的水源,感同身受的體認在地居民的一切,他想與田野山林呼應,產生和諧的共鳴。他總是穿著舊舊的暗褐色涼鞋,固定住腳跟的皮帶,始終踩在腳底,讓涼鞋離不開地面的拖行,在地球表面留下淺淺的痕跡。他穿著及膝的短褲,以及鑲著黑邊的運動背心,半長不短的頭髮因為未曾整理而亂翹一通,造型類似於風靡一時的流浪漢犀利哥。他看似不修邊幅的邋遢外型,房間卻是出奇的簡約、乾淨。位在透天厝三樓的房間,兩個牆面安裝著舊式木製的窗框,方形具有花朵裝飾的毛玻璃,輕輕的鑲纖於木條之間。約三、四坪的空間裡,只有三張添購的榻榻米、一床整齊擺放的輕薄毯子、一座檜木的古樸衣櫃、一張五金百貨行購買的木製拼裝矮桌、一具安裝黃色燈泡的檯燈、一台筆記型電腦,還有一根裝飾用途,直徑莫約十公分的枯樹枝,極具造型的豎立在房間夾角,高高的頂住天花板,這些就是他房間的全部。

籃城社區是個純樸的農業小鎮,它在埔里市街與中台禪寺之間,只有一條彎彎曲曲的主要幹道,房舍錯綜的分佈在街道的兩側,細小蜿蜒的巷弄,讓整座村莊如同迷宮一般。他的出現,讓村莊增加許多話題。村民並不厭惡他的到來,反而感到萬分好奇,對於這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究竟出自於何種心態來到這個偏僻的小鎮,又想要在這個地方做些什麼,眾人的心中充滿疑問,卻也有著淺淺的期待。他居住在街道深處的獨立透天樓房,是屋厝中唯一居住的男性,同時也是廚房的主人。他擔任著所有房客的伙食,幾乎每天夜晚都會開啟爐火,為樓友們準備儉樸的晚餐。從食材的準備,到烹飪的工序,種種纖細的考量與程序,讓女性的樓友們無法輕易取代他的地位。在入厝的那天,他便躊躇著深夜食堂的運轉,因為他知道那棟樓房,即將成為各地伙伴交換心得的平台,暢談心中抱負與理想。在農村的生活空間裡,沒有鹹酥雞、關東煮、清粥小菜,適時的提供點心,恐怕是必備的工作。

村民通常在晚餐過後,簡單的與家人、街坊鄰居閒話家常,便早早入睡。大約在十點之後,城鎮的活動便會隨著村民的睡眠而暫停,時間會如同靜止一般,進入屬於夜晚的寧靜。青蛙和昆蟲的鳴叫,如同春季夜間的睡眠曲調,規律的演奏著,夜鶯斷續而清脆的嗶嗶鳴聲,時遠時近的繚繞,如同巡邏的守衛,在天空看護著這座小鎮。在這個自然和諧,時間靜止的時刻,各種人為的活動,彷彿會不斷的擴張、放大,讓機械的摩托車噪音,輾轉成為轟然巨響,讓客廳與房間裡的談話,轉變成為劇場表演。他相信進駐籃城的所有的過程,他們所談論的一切,將會隨著寧靜擴散,逐漸讓村民瞭解、接受。

深夜食堂的提前開張,是在4月24日的晚間十點,那純粹是個意外,因為太過匆促,使得這天別具意義。那天晚上,我與他各自抱著咕嚕咕嚕叫的肚子,一同到埔里鎮上的「日月人文藝廊」,聆聽兩位創辦人的心路歷程。雖然會場提供蛋糕、餅乾、果汁,但是基於個人的顏面,體諒其他的賓客,並沒有在藝術空間大快朵頤,倒入嘴巴中的少許點心,無法填飽空虛的肚囊。再加上個人好奇心的驅使,會後依然欲罷不能的追問著藝術家的創作理念,這種自虐的舉動,讓離開會場的我們,飢餓到極致,亟需尋找食物裹腹。我在籃城入口處的全家便利商店,匆忙的購買了39元搭配消費的蔥麵包與光泉米漿,短暫的微波加熱後,驅車到達他的住所,準備繼續討論座談之後的想法。沒想到,蔥麵包的香味充斥整個客廳,竟然誘發所有房客的食慾,催促著深夜食堂的開張。就在七嘴八舌的簇擁下,廚房的流理台便準備好了薯餅與雞蛋,鍋具也一應俱全的擺設完畢,做為影像工作者,我也整裝完畢的隨伺在旁,準備紀錄歷史性的一刻。

食堂開張的時間,其實也不算深夜,在簡樸的農村中,夜晚十點的氛圍已經有凌晨十二點的錯覺。他在十點時分,轉動瓦斯開關,點燃火焰的瞬間,輕脆的聲響傳遞整個村莊。當鍋中的沙拉油出現油紋,他便輕輕的將薯餅放到油鍋之中,耐心的等待餅皮慢慢變成金黃。然後,著手將兩顆雞蛋打入碗公中,以一種不算快速的規律節奏,充分的將蛋黃與蛋白打散、混合,打算在薯餅預熱之後,裹上薄薄的蛋液,然後再下鍋煎炸。滋滋作響的餅皮,觸動著所有人的神經,也牽動著味蕾。當廚房的香味傳遞到小小的客廳,我深深覺得這樣的聲音與氣味,應該也傳遞到整座村莊,不少人會因為食堂的活動,也跟著從睡夢中醒來,靜靜傾聽一群青年的夜間活動。我與他都相信,這天深夜食堂的開張,將成為隔日村莊的話題。

只是,食堂開張的過程,其實運作得並不順利。就在薯餅完成預熱,裹上蛋液之後,第二次放入油鍋,沙拉油與蛋液的接觸瞬間,並沒有出現滋滋作響的聲音。我看見他皺起了眉頭,然後與他同時迅速的彎腰,觀看著瓦斯爐的火焰,殘存的焰光正如同燃燒殆盡的火柴,逐漸的變色、變小、閃爍,然後消失無蹤。他不敢輕舉妄動,沒有再去碰觸薯餅,他蓋上鍋蓋,打算用僅有的餘溫,將薄薄的蛋液悶熟。他轉身察看瓦斯,才赫然發現瓦斯桶的年齡,一個民國八十五年製造,半公斤裝的瓦斯桶,已經足足陪伴了他一個星期的時間。我吃著他驚險完成的作品,話題早已經從人文藝廊的分享,轉向食堂的運轉與社團的經營。深夜食堂的第一天,瓦斯用完的故事成為友人談笑的話題。寧靜的夜晚,果然讓所有的聲響與氣味得以穿透、擴大,這天夜晚所發生的故事,也成為社區的傳奇。我有幸參與這天的故事,也紀錄了這天的過程。

備註:
這個食堂究竟還發生什麼故事?與其聽我說,倒不如撥空拜訪這裡,聆聽他的娓娓道來,甚至可以親身參與,締造另一則食堂的新鮮故事。這個食堂的菜餚究竟好不好吃?坦白說,料理所展現的滋味,與五星級餐廳、路邊攤小吃的味道有很大不同,它更像是青年的純真、農村的純樸,兩種氣質的完美融合。在這裡可以吃到食物的真正味道,可以感受自然生活的愜意與朝氣。這個食堂是真實的存在,而且正在發生,我在籃城,見證這個故事。



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二十八期「農村的遠見」

梅花鹿的復育
(鄭中信/撰文)

關於公共電視(2019)《農村的遠見》第二季第1集〈東方白鸛的天空:日本豐岡市〉,從1971年最後一隻野地的東方白鸛滅絕,作為切入點,回顧過去慣行農法的耕作概念,在開闢山林,增加農耕的面積,使用農藥或器具,藉以清除任何讓農作物減產的物種,使得原本棲息於豐岡市的東方白鸛,逐漸減少,最後在野地中消失。

不單純是對於生態的反思,日本也開始反思人與自然的關係,試著處理人口外移,農業逐漸沒落,以及日趨嚴重的高齡化問題。在還原自然原本的生態環境,有助於回覆物種多樣性,也將有助於建構適合人居環境的想象中,豐岡市因此成立特別的處室,順應當代友善環境的氛圍,透過東方白鸛的復育,喚醒地方記憶,建立友善農業的認同感。透過召喚過往生活環境的美好,架構居民共同的願景,扭轉與量產農作的觀念。這個處室的功能,在積極說服農民改用友善農業(或自然農法),進行環境復育的宣導;給予經費資源,說服具有農事經驗的年輕人留鄉或返鄉,協助建立品牌,並且協助產銷。以積極與學校合作,定期推動環境教育,體驗農事生活,食用在地生產的糧食,觀察野地生物(尤其是東方白鸛),建立在地認同。設立專責組織,進行東方白鸛的復育,雇用在地員工,以利地方認同、復育任務的建立。當東方白鸛於2006年正式野放時,特別邀請公爵皇子主持儀式,在皇族的加持下,確立豐岡市東方白鸛品牌。

臺灣的生態復育相對可愛、單純,生態是生態、經濟是經濟、政策是政策,沒有太緊密的利害關係,讓生態維持著純粹性。當然,也因此容易出現立場的歧異。例如:當野生動物進入農作區域、生活空間,居民便會提出過度復育、適時補殺的聲音;當保育議題、環境問題、健康議題再次浮現,復育的聲浪又會蓋過質疑的聲音。臺灣獼猴、臺灣梅花鹿是普遍討論的對象。

臺灣野生梅花鹿因為獸皮討喜,成為外銷的商品,在大量捕殺下,於1969年絕跡(比東方白鸛1971年還早絕跡)。後來,在1984年於墾丁國家公園開始復育計畫,歷經十年的時間,在1994年(絕跡的35年後)於社頂公園完成第一次野放,至今已經有兩千頭的野地梅花鹿。臺灣應當感到驕傲,對於生態復育的觀念與技術,與日本不遑多讓。只是,廿世紀末的臺灣,人口外流、高齡化問題尚未被廣泛討論;慈心基金會與林務局合作的綠色保育計畫,傳遞友善耕作的綠保標章,在2010年才開始推動。野放在國家公園的臺灣梅花鹿,焦點很單純的圍繞在生態保育,並未與地方品牌、地方特色連結。另外,當臺灣已然面臨與日本類似的人口問題時,也沒有即時的學習日本經驗,因地制宜的設置地方權責單位,將生態環境、產業形式、人口政策連結起來。使得生態、經濟、政策,處於無法磨合的狀態。

日本豐岡市為了解決人口流動與高齡的問題,以「地方創生」的架構,將人口、產業、生態包裹,強調以人為本質,找尋人與自然共存的方式,固然消費了自然生態,卻也找到了復育生態共識。臺灣不必模仿日本模式,卻也可以作為參考。


群落生境的想像
(鄭中信/撰文)

在公共電視(2019)《農村的遠見》第二季第3集〈德國施瓦本山谷,美麗諾羊的故事〉節目中,提到「群落生境Biotope」、「生物圈保護區」兩個概念,企圖突破保育影響發展。群落生境(Biotope)是個生態系統的概念,只是這個生態系統可以在任何的空間、物件,不只是自然生成的場所,舉凡人造的防風林、土丘、水池,只要有獨特的、不可或缺的生態系統運作,便會是群落生境的範疇。而空間、物件的面積、體積並沒有限制,這也讓生態系統的觀察與討論,可以有更大的擴展,與人文歷史也有了密切的連結;這也讓民眾得以參與其中,協助建立保育的概念,因為生活環境、日常活動中,隨處可能有群落生境的存在。

試著提供幾個臺灣觀察。在過去,枋寮鄉與佳冬鄉的養殖專業區,臨海的沙灘,曾經有大片的防風林(木麻黃),阻隔了強風,也有護灘的效果。因為養殖漁業的發展,提供了鳥類(鷺鷥)的食物,尤其病魚因為游泳能力較差,活動區域接近於水面,成為鳥類絕佳的捕食對象。鳥類捕食病魚,減少了屍體,病菌危害也隨之降低,是維護養殖漁業的生態醫師。而這些鳥類的棲息地,便是種植於沙灘的防風林,時常可以看見大批的鷺鷥,在木麻黃上築巢,形成區域特殊的景觀。後來,隨著木麻黃的老化傾倒,或是因為開發而砍除,棲地越來越少,鷺鷥的數量也逐漸減少,透過食物供應,維護養殖健康的機制逐年降低,鷺鷥林的景觀早已不復存在。這個臺灣版本的群落生境,鷺鷥、養殖漁業(人類行為)、木麻黃(人工種植)、維持著區域性的生態平衡。但是,鷺鷥林是否重建,可能陷入膠著。因為養殖密度逐年提升,超過單位容積的負荷,病害因此越趨嚴重,連帶使用藥劑的頻率、濃度逐年提升,病菌的抗藥性隨之增加。人類行為的改變,促成生態無法重現。捕食病魚的鳥類,成為傳遞病菌的來源,飛行或停留過程的排遺(糞便),會將別處的病菌,帶到尚未感染的區域,讓部分養殖戶避之唯恐不及,而有驅趕、捕殺、毒害的行為。這也讓養殖漁業的負擔(成本)越趨增加,病害管理與維護,將全部由養殖戶自行處理。

另一個例子是楊梅客家的艾粄,植物生態、農耕產業、飲食文化、祖先信仰有緊密的連結。艾草的生長季節,主要在清明節前後,楊梅客家人會採集艾草,進行乾燥,製作成綠色的米食糕點「艾粄」。而艾草生長的地方,正是稻田收割之後,靜置休耕期間,所長出來的植物,與農耕息息相關。因為艾草生長期接近清明節,艾粄的製作也成為清明祭祖的必備供品。當農耕日漸消失,可以想見艾草也會逐漸減少。在材料(艾草)取得不易的狀況下,艾粄的製作會越趨困難,清明祭祖的供品被其他糕點取代,大概也是遲早的事。除非,楊梅客家願意接受艾粄成分的改變,或是艾粄的消失,透過復耕,回復群落生境,是可能的行徑。

德國透過沒落的產業,美麗諾羊的放牧,維持住草原種子散佈的機制,從群落生境的概念逐步擴大,維護了施瓦本山谷的草原生態,達到生物圈保護區的目的。因為自然生態的維護,回過頭來,也為放牧找到重新的定位,從過去的羊毛供應,改換成羊肉、皮革,以及觀光產業的發展,讓自然保育、人文歷史、產業活動得以有效的連結,不再因為衝突,出現二元對立的概念,值得臺灣反思。




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二十七期「魯凱學研討會」

找一條回家的路:莫拉克災後十年第二屆魯凱學專題報導

(鄭中信/撰文)
原文刊載於[魯凱學月報]12月號, NO4

在2017年魯凱民族議會成立之後(4/3),隨後便籌劃舉辦第一屆魯凱學研討會。當時,借用原住民族文化發展中心(位於瑪家鄉原住民文化園區)場地,以「共築回家的路-魯凱學研討會」(12/8-9)為題,範圍涵括東魯凱、西魯凱及下三社群,設定土地、文化、語言、歷史跟自然資源等五大主題,期望透過學術研討會,讓族人更加認識自己,建構知識,找尋文化延續的路徑與方向。活動的深獲肯定與迴響,醞釀了第二屆的舉辦。

今年(2019)由魯凱族民族議會與台灣原住民文化永續發展協會所共同籌畫下,在長治百合部落園區的魯凱皇家學院,舉辦了第二屆魯凱學研討會。在莫拉克風災(2009)十週年,於災後重建永久屋工程區域,邀請林益仁教授專題講座,分享莫拉克風災之後,原住民共同重建歷程的研究。以「找一條回家的路-魯凱學研討會」(11/22-23)為題,討論「災難、遷村與社會韌性」、「傳統生產與部落永續」、「文化資產與傳統復振」、「族語構詞與書寫」、「族語教學與研究」、「部落文化與生活」等六個主題,邀請專家學者、社團組織、部落族人撰述論文,特別具有意義。研討會第一天的議題,涵蓋原住民防災的傳統知識、動遷的社會脆弱性議題、災後部落產業發展、環境教育與環境倫理的部落實踐等。也關注部落面臨自然與人為變動,災難頻繁的時候,族人如何在面對持續的變動,進行調整的過程中,如何保持社群關係,協調生技資源,如何與週邊其他社群互動。同時,也探索原住民族傳統知識與科學知識如何連結,建構適合部落減災與調適的策略,增進社區韌性的永續發展。也從部落文化景觀所呈現的空間意義,疏理出環境變遷下,鑲嵌在自然環境中的部落文化空間知識,藉以啟發未來部落,適應變遷及建構韌性。

為了呼應當前族語保存的政策與趨勢,在族語作為主體的設計下,大會特別在研討會的前一天晚上 (11/21),安排暖身講座,邀請中央研究院語言學研究所齊莉莎博士,討論魯凱族語言的特殊性。第二天的議程,則是完全以魯凱族語發表。這項以全族語進行學術研討的方式,期盼成為研究在地化、學術民族化的先例和典範,創造台灣學術實踐的新里程碑。


走動、敘事與生態照顧:一段遇見原民獵人的個人旅程

林益仁專題演講
(鄭中信/筆記)

林益仁提及台灣的環境與生態研究,很政治的被學術界切割成政治/非政治、環境公害/自然保育、物理化學/生物、自然科學/社會政策等次領域,以至於難以處理諸如生態保育與狩獵文化之間的關係,讓兩造立場的族群,處於對立面,無法對焦討論。於是,試著從生物必須透過「吃」,才能維繫生命的提問,重新詮釋生態學,處理狩獵的宇宙觀。

林益仁以關鍵詞「生態照顧」(eco-care)貫串演講,說明「care」是幫助他者(the other)成長的意思,而「eco-」在希臘原文中,則是家的意思,生態學(eco-logy)是討論家的學問。於是「生態照顧」的詞彙組合,是「如何視周遭陌生人或是非人為同一家人的一切努力過程」,而生命賴以維繫的「吃」,正是最好的範例。

因為「吃」是很暴力的事,不論吃的對象是動物還是植物,一旦發生吃的行為,就會有生命因此而破碎。弔詭的是,如果生命沒有食物可以吃,便無法維持生命,也會因此死亡。因此,吃是維繫生命的必要行為,吃與被吃之間,除了是殘酷依存關係之外,會不會也是種慈悲的照顧。

他在文中提到,曾經聽過泰雅耆老的敘述「當一個好的獵人死去時,他的靈魂將會和死去的獵狗以及獵物一起走過彩虹靈橋」。獵人與獵物從來就不是敵對關係的他者,而是相互的依賴。在泰雅族的狩獵的文化中,獵人以崇敬的態度,善待捕獲的獵物,死去的靈魂便成為生命的一部分,讓生命得以延續。所以,當獵人死去,這些維繫生命、被善待安撫過的靈魂,也會跟隨獵人過橋。這種「不同生命體在不斷地彼此相互調整的過程中,整體性的網絡化於一個完整的生態系統中,而形成了一個它們彼此互相需求的支援系統」,將有助於處理保育與狩獵的價值衝突。



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二十六期「觀察自然」

關於都市裡的雜草
(鄭中信/撰文)
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二十六期「觀察自然」(No.26)

雜草叢是生活中必定看見,卻容易忽視的生命。他們會出現在水溝蓋、人行地磚、圍牆的各種縫隙,未開發的空地更可以看見他們蓬勃生長,或者,沒有過多整理的盆栽、花台,也會發現他們的蹤跡。有的匍匐於地面,有的攀爬於垂直立面,有的直挺挺生長,甚至可以透過周邊較為堅挺的物種或物件,讓自己長得更加高聳,爭取陽光的曝曬(大花咸豐草是最有趣的觀察對象)。

雜草的生長,一開始只有一點點,一株兩株、一種兩種,輕輕淡淡不起眼的出現,隨手便可以拔除的柔弱,只要一點點的人力,隨時都會消失。如果有水源的挹注,他們會像是突然爆發般,長大、變多,成為一叢,然後與周邊的草叢連在一起,漫佈擴展到各種可以生長的區域。最有趣的是雜草叢裡很少單一種類,只要蹲下來觀察,便會發現,那綠色的物體,是豐富多樣的存在。對於外行人來說,葉子形狀不同,足以判斷物種的差異,看似相同的植物,看花卉的樣貌,也可以判斷出品種的不同。他們的花朵,常常都是小小、淡淡而細碎,更不用提種子的樣貌,被稍微大一點的風吹動,就會消失無影無蹤。沒有隨時觀察,常常會來不及參與他們生命史。看攀藤的植物也很有趣,時常是多種植物纏在一起,很容易被最先開花的植物吸引,然後將他們視為一種植物。往往是其他攀藤植物也開花了,才意識到多樣的存在,發現,原來葉子的形狀,早已告知種類的不同。

外行人有外行人的心境,無法說出各個植物的名稱,豐富的種類,卻能興起對於生命旺盛、繁複、多元的讚嘆。為什麼這麼多樣的植物,可以在有限的空間裡生長?他們是競爭關係嗎?還是共享了空間?當他們被風、被動物所撥動,不同程度的擺盪,彷彿可以看見,他們彼此的存在,成為支撐的力量。外行人會有外行人的解讀,在感性的投射下,給予擬人的情境。那或大、或小的綠色群體,所引起的好奇,是探索奧秘的源頭,稍微放慢腳步,或是停留觀賞,都可以找到與專業對話的題材。

後記:
九月到十一月間,屏東市展開了幾次除草工程,長高的草叢變成一片土黃色,長在花台裡的雜草被削短了長度,角落還未長大的小草,可能是沒有工程效益,安然無恙。好奇工程安排的日程,在施工之前,雜草早已經開花結果,種子早就飄散。而草本植物生長速度快速,間隔幾日,綠地出現相似細毛的景觀,在夕陽下閃閃發光,花台中的雜草,早已抽長,高出原有的觀賞植物,露出切斷的傷口。只要一場雨水,種子又會發芽,又會像爆炸一樣蓬勃生長。如此,如果除草工程的用意,是為了清除雜草,需要更加補充植物知識,在種子飄散之前執行,才能達到效益。如果工程用意是為了修剪維護,似乎也不需要清除到泥土裸露的地步。養護工程的措施,需要有更加細緻精準的論述,才有實施的意義。



觀察與監控的區隔,源自於態度:
使用iNatureList之後的延伸省思
(鄭中信/撰文)

iNatureList是個強大的系統,試圖透過動植物的定位、拍攝,掌握全球自然生態的趨勢;在觀察員、鑑定員的設計中,增加了資訊的信效度,也間接達到教育訓練的功能。在今年九月,在地方人文空間便以beingplace為名,規劃系列專案(屏東公園、千禧公園、歷史建物區、歷史場域、都市河川渠道)。找尋熟悉植物、土壤知識的朋友,透過植物的種類、數量、生長,觀察城市微型氣候、土壤狀況,將在掌握足夠背景資料,疏理區域脈絡之後,舉辦相關活動、講座、課程,邀請同好參與,以群體力量進行。

地方的文化危機來自於地方政府,聚集群體力量,還有包含著公民行動的意義。屏東還不是進步的縣市,目前公部門依然以短期利用的角度思考文化。例如為了舉辦2019臺灣燈會、臺灣設計展,縣府曾經於2018年10月招開文資審查會議,以有礙市容觀瞻、修繕經費不足為由,貶低歷史建物的價值,討論是否取消部分歷史建物資格,以利活動規劃與土地利用。

如果透過自然觀察,帶領人群進入歷史現場,了解屏東發展的紋理,或許,可以增加土地認同,進而關注地方政策制定的合理性,不被光鮮亮麗「我驕傲」的包裝話語所左右,被政策性「我屏東」的我群意識所狹持。透過自然觀察作為觸媒,連結人文社群與自然社群的力量,壯大民間社群的聲勢,減少消滅歷史現場的威脅。Beingplace尚未揭竿號招,但僅僅三個月的觀察,部分物種與專案,意外的被國內外植物學者、植物學博物館關注,間接將臺灣、屏東曝光於世界,輾轉證實網際網路的發展,如何促成全球化,縮短國際距離。

在越來越具有成果的執行中,備受鼓舞,更加強化使用iNatureList的心態中,越來越肯定系統的功能與意義,正好揭示資訊掌控下的權力意識,提供了人類本位、權力掌控、科技使用的反思與提醒。如果將iNatureList拍攝、標記的對象,從「非人」置換成「人」,其實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天網工程並無差異。使用iNatureList的時候,以權力的態度觀看,積極掌握生物的物種、數量與生長狀況,回應環境變化,與中國使用天眼、天網積極掌握人民的個人行為、族群活動,藉以管理社會秩序,兩者之間並無區隔。所謂的觀察,隨時可以反向詮釋,成為監控,而意義的轉換,來自於心態的轉折。慾望越強烈的使用者,越是容易以權力的姿態操控科技,哪怕慾望的內容是正義,而非利益。當使用者缺乏(或拒絕)反省、縱容慾望、缺乏後設思考的能力,都將助長權力的觀看,醞釀抹除的暴力。

Beingplace承認各個專案都不是生物觀測而已,它們都是基於特定的價值,劃定場域,藉以提出特定的訴求。雖然勢單力薄,群策群力的願景有待努力,卻也會時時刻刻提醒,避免絕對正義、避免慾望放縱,持續維持著觀察,回應環境變遷、回應政策措施。邀請有志一同的朋友共同參與iNatureList,也趁此機會,和有幸相逢的讀者們共享,如何避免慾望的沈浸,避免暴力意識的出現,來自於自省的能力與智慧。

備註:
茲回應2019年香港政府對於反送中運動的監控意識。香港特首林鄭月娥援引《緊急條例》宣布實施《反蒙面法》(10/4),建構監控民眾的系統,被香港高等法院判決無效且違憲(11/18)。隨後,中華人民共和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立即否定香港高院的裁決(11/19),強調香港特別行政區法律是否符合香港基本法,只能由全國人大常委會作出判斷和決定。揭示著中國的政治意識,凌駕於香港憲法,監控的野心和慾望表露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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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方人文空間。F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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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aturalist 2019年回顧
https://www.inaturalist.org/stats/2019




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二十五期「母語的光芒」

神山部落的故事《月亮要什麼?》
(鄭中信/撰文)
~原文刊登於「魯凱學月報」NO3(11月號)~
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二十五期「母語的光芒」(2019/11/20, No.25特別號)

屏東縣霧臺鄉霧台國小在2018年,曾經獲得屏東縣兒童家鄉繪本創作計畫,邀請五年級的小朋友,一起改編祖先的寓言故事。以採集山林植物的葉片,調和魯凱族的民族色彩紅色、黃色、綠色、白色、黑色、藍色,運用版畫拓印的方式,繪製成一幅幅樸質圖騰畫作,出版繪本《猴子的紅屁股》,深獲好評與認同。

當年的指導老師Kuliw(鄭其宗),於2019年再次提出繪本創作申請,邀請原班人馬Vulruku(羅英佑)、Cegau(巴以倫)、Cemelresai(麥翔恩)、Valrialane(杜恩瀚)、Ravurase(包彼得)、Kalrisekese(柯媛芯)、Legeane(顏雅惠)等七人,一起在暑假期間完成霧台國小的第二本繪本《Manemane ku murikay ki dramare(月亮要什麼?)》。為了建立母語的認同,繪本主要的敘述語言,一改《猴子的紅屁股》的漢字書寫,這本《月亮要什麼?》以魯凱語為敘述語言,漢字的對照圖則檢附在書籍最後。

這本繪本,依然改編祖先的神話,以神山部落的地形作為發想,進行故事創作。神山部落位於山腹中央的圓形台地,地貌形似月亮的輪廓,所以又稱為月亮部落。繪本便由月亮的椅子發想,編造了月亮與族人之間,如何從歡迎月亮的到來,協助作物豐收;到光線始終明亮,無法區隔黑夜與白晝,植物不停長大,族人無法好好休息,於是召開部落會議,討論請月亮離開的方式。情節從頭目奉獻陶壺、琉璃珠、青銅刀,獵人奉獻山豬,到耆老用編織麻布,包裹芋頭、地瓜,贈送給月亮。因為出現人物、物件的不同,連帶將魯凱族的階級制度,服飾、織布、聘禮、食物等各類文化符號,介紹給讀者認識。

編輯團隊採用熟悉的版畫方式創作,粗獷的呈現建築、族服、頭飾、陶壺、琉璃珠、青銅刀的圖騰,某些圖畫還暗藏動物,讓畫面變得活潑。隨著故事情節的發展,暖色調與冷色調的色彩穿插使用,大膽的用色,更讓故事的發展加分。另外,還加入科學知識,在故事時間軸線的發展中,月亮的樣貌從蒞臨時的弦月,逐漸變成半月、滿月,然後以弦月的樣子離開,整體的構思極為細膩。參與編輯的小小作者們,都在這本書的最末頁留下心得,其中Cegau(巴以倫)提到「我希望在以後我們的書可以揚名國際,我們的子孫也能看到我們的書,而我可以驕傲的說是我做的」,不僅呈現出作者對於這本繪本的用心與驕傲,也展現其對於自身族群的認同。總編輯Kuliw(鄭其宗)老師於今年榮升教導主任,可以想見霧台國小的繪本創作,將會有更加蓬勃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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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
屏東縣霧臺鄉霧臺國民小學(2019)《Manemane ku murikay ki dramare(月亮要什麼?)》,屏東縣兒童家鄉故事繪本創作系列(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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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繪本傳承文化:
林惠娟的萬山魯凱族咒語神話系列
(鄭中信/撰文)
 ~原文刊登於「魯凱學月報」NO1(9月號)~

床邊故事是親子常見的互動,透過故事,不僅緊密聯繫彼此的情感,故事的內容,時常充滿了想像,引領孩子徜徉在不受限制的世界。

故事是文化的寶庫,在不同文化背景的故事中,出現的各種人、事、物,往往具有不同的內涵,給予不同的啟發。甚至在不同背景下,說故事的人會採取不同的方式,為故事開頭或結尾。

魯凱族的繪本作者林惠娟,曾經追隨研究臺灣南島語言的學者齊莉莎,在部落進行田野調查。她發現萬山部落的耆老們,在說完故事之後,總會不約而同的說出「poo! 'anocapecapecape 'anotakidhikidhingae」這段咒語,咒語直接的翻譯是「呸 ! 乘著廚架、乘著湯匙桶」,實際的意思是,故事情節不要進入夢中,也不要發生在現實中。這種將故事抽離的方式,讓孩子不會被想像的內容干擾,卻又能夠透過故事的情節,傳遞價值,極具有後設意義。於是林惠娟便以「咒語神話系列」為題,開始構思萬山魯凱族繪本故事,期望透過故事,描繪魯凱的文化與價值。

這本《萬山魯凱族咒語神話系列I-tapaatalivalrolo sakovo八層樓的男子會所》是林惠娟的第一本著作。內容描述小女孩被老爺爺捉弄,帶到荒郊野外,小女孩靠著媽媽的描述,找到阿姨居住的部落,順利脫離了困境,然後與表哥結婚,有了自己家庭的故事。每一個情節都具有啟發的意味。另外,繪本故事的主文本部分,以萬山魯凱語書寫,在族語的圖文搭配下,有助於族語的教育推廣,呈現了作家的企圖。

為了讓不認識魯凱族語的讀者,也能夠順利的閱讀,在書籍的最後,檢附有中文和英文的對照翻譯。另外,還搭配萬山魯凱語的詞彙翻譯,對譯成句語料的方式,標記詞彙,呈現語法結構,讓這本繪本,也可以成為語言學習的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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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
林惠娟/文、Maital & Ali/圖(2018)《萬山魯凱族咒語神話系列I─tapaatalivalrolo sakovo八十層樓的男子會所》,由財團法人原住民族文化事業基金會贊助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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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凃心怡(2018)《當我們再創作神話/林惠娟/用神話繪本找回失落的根》,原視界(2018-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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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方人文空間。F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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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二十四期「香港的自覺」

關於「還能怎樣」、「就是這樣」、「不想那樣」
~談香港反送中運動~
(鄭中信/撰文、攝影)

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二十四期「香港的自覺」(2019/11/19, No.24特別號)

對自由意志的而言,關於「還能怎樣」,是放棄的語言,對已然發生、即將發生,甚至無所謂現在、過去、未來,都以無法、無力、無奈、無意的態度對待,失去了「不想那樣」的意志。意志的遺棄,讓聲音失去溝通的功能,使得語言也成為空寂的荒原,在言靈所渲染的空洞中,侵蝕著可能殘存的、尚未丟失的情志,稀釋靈魂,然後緩慢的稀薄、碎裂、灰飛飄散。當人們放棄了「不想那樣」,「還能怎樣」的聲響,會讓為何驅動身軀,為何具有身軀,跟著不具意義,只是生物性的,維持著基本的生命。(冷漠和利己,只是生命維繫形式的變形)當「還能怎樣」的情境充斥,會讓他者的聲音有機可趁。失去意志的身軀,容易循著「就是這樣」的指示,勞動著身體,成為奴隸。權力者越是煉成空無的領土,讓無法、無力、無奈、無意充斥於空氣,越是能夠讓奴隸自鑄囚籠,省卻管理的力氣。哪怕那片空無,需要透過腥風血雨煉成,需要犧牲為數可觀的勞動人口。

香港反送中運動,青年族群以行動向他們的長輩們宣誓,拒絕接受「還能怎樣」空氣。以互助、流動的策略,在街頭自由移動,籠罩「不想這樣」的氛圍,積極抵抗權力者「就是這樣」的指示。原本單純的「五大訴求」,在港府拒絕回應,或是不回應的冷處理下,逐漸失去溝通、轉圜的渠道。尤其,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慶日當天,2019年10月1日下午,香港警方被媒體拍攝到第一發行刑式子彈,貫穿勇武派高中生的左側胸膛,更加激發高分貝「不想這樣」的聲響。可以想見「光復想港、時代革命」的內容,將從「還我真普選」還具有中國主體性的訴求,轉向香港主體性的選擇,雙方避免的港獨議題,被子彈擊發。隨著主體性的強化,原本「不想那樣」的對話,將轉換成為「就是這樣」的指令,香港的處境將會越來越危險。


「今日香港、明日臺灣」是中國的方針,臺灣與香港的處境相當,都在主體性曖昧不明的情境下懸置,被吊燈巨蟒虎視眈眈的觀看著,在中國「就是這樣」的態度中,都有著「還能怎樣」的聲音,「不想那樣」的訴求。香港即將點燃「就是這樣」的勇敢火焰,臺灣應當勇敢回應,以主體性的姿態執行難民引渡。甚至,以共同體的架構,思考港臺的連結。不管做了何種選擇,臺灣最終都會遭遇香港相同的問題,究竟持續懸而未決,被荒原緩慢的淹沒;或者藉由這個機會,確定臺灣的主體性。進行大規模的公民對話,都是必要的舉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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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4
林鄭月娥於2019年10月4日15:00在香港政府總部,宣布引用並執行《緊急法》所給予之權限訂定《禁止蒙面規例》。同日,香港宣讀《香港臨時政府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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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宣讀《香港臨時政府宣言》。全文如下:

《香港臨時政府宣言》
在人類文明的進程中,推翻破舊之物以建更美好之物乃必然之事,此之為人類進化之本。如舊有之政府不為人民所立、不為人民所治、不為人民所享,則人民建立屬民之政府,亦為必然之理。今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已然不為香港人民所立、所治、所享,故今日我等宣告成立香港臨時政府。

「人人生而平等,上天賦予全人類某此不可剝奪之權,包含生命權,自由權、尊嚴權及追求幸福之權。」此乃我等一直所認同及不可踐踏之真理及原則。人民為了不剝奪及不被剝奪,始建立法律及政府以保障自身及他人之權。政府一切之權力,乃源於人所賦予之權。政府如破壞以上原則,則人民有絕對之權力推翻及建立。

如今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受中華人民共和國及中國共產黨所控制,對香港人民的訴求視若無睹,不斷剝削人民之權利,不立利民之法,反而進一步剝奪人民之自由。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今日繞過立法會制定《反蒙面法》,企圖繼續壓制人民集會之權,不理會香港絕大多數的人民之意願。我等認為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已然失去人民之認可及授權,故今日我等宣布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失去其合法性,行政長官,各司、局長立即失去其職位所賦予之權。

香港臨時政府宣布:
一、 原有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各部門歸入香港臨時政府管理。
二、 原有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行政長官、各司長、各局長及副局長,各部門首長及副首長馬上離任及懸空職位,直至香港臨時政府委任。
三、 各部門馬上停止自二O一八年起所有由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所頒布之新政策,各級人員保留其職位,並維持各部門必要之日常運作,直至另行通知。
四、 香港臨時政府任期為五年或直至以全民提名及普選政府之體制及政府首長(以較短日期為准)。香港臨時政府必需在成立起計一年內籌備選舉,並於三年內完成選舉。
五、 香港臨時政府首長及各部門之臨時委任官員,在其任期結束後,終身不可擔任香港政府及公營機構之任何官職及受薪之決策人員。
六、 《香港法律》各條文暫予以保留,直至香港臨時政府頒布新法律。
七、 解散香港立法會,並於三個月內進行選舉臨時立法會,一年內重新選舉立法會。臨時立法會議員席位為七十席。其中香港島、九龍西選區十二席,九龍東十席,新界西、新界東選區十八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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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臨時政府宣言》全文轉引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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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於2019/10/02發表在「在地方」部落格,於10/04補充林鄭月娥《禁止蒙面規例》、香港《香港臨時政府宣言》)



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二十三期「魯凱影像」

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二十三期「魯凱影像」(2019/11/16, No.23)

初次拜訪佳暮便令人難忘
(鄭中信/撰文、莊維倢與鄭中信/攝影)
~原文刊登於「魯凱學月報」NO2(10月號)~

第一次造訪佳暮部落,是受到熱愛自然、熱愛登山的朋友大冠鷲(荒野協會的自然名)邀約,到佳暮部落參加徐月英女士的六十歲生日。因為喜愛霧台的風景,大致熟悉蜿蜒的幹道,總會打開車窗,享受涼風。在轉入谷川大橋旁的叉路,前往佳暮的路徑,更讓人眼睛為之一亮。道路兩側植物生長茂密,偶而有溪流瀑布,偶而經過崩壁,佈滿細碎落石,因為道路勤於修繕的緣故,知道這是有人行走的路徑,不會讓人驚恐。於是,猶如鄉巴佬一般,這段路途中走走停停的拍照,引起讓開著山貓、卡車,清理落石的族人好奇,就這樣,我與族人在各自的區域停留,彼此超車了兩次,然後同時抵達佳暮。

接近中午時刻,車子停靠在活動中心廣場,便聽見下方的斜坡,有戶搭了棚架的住家,傳出一群人聊天的聲音,看見裊裊炊煙。原來早有族人聚集壽星家中拜訪,街訪鄰居、親朋好友忙著包阿拜和吉拿富,而且已經開始炊煮。據說,她們一早就去採集假酸漿、芭蕉的葉子,家人還殺了豬,準備了豐盛的魚肉、獸肉。為了提供多樣的吉拿富,還特別準備魚肉、豬肉兩種口味。看著熟捻的媽媽們,在切好的魚肉上,豪邁的倒入整桶的芋頭粉,厚厚的把芋頭粉和魚肉均勻攪拌,就覺得這一定是美味的餐點。因為有不同的口味,為了區隔餡料的不同,在包裹假酸漿葉之後,用乾乾細細的月桃,以不同的方式纏繞固定,有的單純一圈圈的纏繞,有的則是加入一兩條直線,作為辨識的記號,便不怕混淆。因為這個重要的日子,阿拜也提供了小米、高粱兩種口味,用黃色的小米、紅色的高粱妝點,彰顯這個特別的聚會。

對於外行人來說,阿拜的製作似乎相對複雜,但是媽媽們游刃有餘。看著媽媽們依序在桌上鋪上芭蕉葉、假酸漿葉,然後放上搗好小米、豬肉,將具有黏性的小米,慢慢將豬肉包裹之後,再用葉子捲好固定,還不忘解說製作的要領,外加生活上的寒暄問候。在阿拜、吉拿富製作的同時,壽星的丈夫謝登山先生,早已經在旁邊整理好爐灶,用柴火燒好滾滾的熱水,等著將食物下鍋了。

晚間的聚會熱鬧溫馨,家人齊聚一堂,族人陸續到來,由耆老用族語致上祝福之後,主人徐月英、謝登山夫妻與孫子們一起吹熄蠟燭,分享喜悅的豐盛的餐點與大大的蛋糕。孫子們在客廳吃蛋糕、玩遊戲,偶而跑到外面湊熱鬧。主人與耆老們,以及兄弟姐妹圍成一桌,在開朗的笑聲中,時而高唱族語古調,時而演唱屬於他們青春歲月的流行歌謠,魯凱語、日本語、華語夾雜,呈現時代的縮影。年紀比較年輕族人,雖然坐在不同的桌子,始終與長輩們互動聊天。

壽星熱情招待親友,忙進忙出,還不忘招呼我這個陌生的訪客。後來意外的得知,與會的新科村長徐仁輝,是壽星的外甥,同時也是莫拉克風災(2009年)時,協助全村撤離的佳暮四英雄之一(佳暮四英雄分別是賴孟傳、柯信雄、徐仁輝、徐仁明)。他在言談中提及的,都是族人們如何互助的故事。因為對魯凱充滿好奇,有位耆老杜安一先生還特別與我聊天,除了演唱古調之外,還演唱了屬於他的歌(報戰功的歌曲)。內容描述他年輕時,曾經三次參與人員溺水與協尋屍體的故事。我好奇的詢問耆老,為什麼不會游泳,還敢下水救援。他回應說,因為年輕膽子大,就下水走過去了。族人補充介紹說,耆老是很重要的古調傳唱老師,他的學生到各個國小教音樂,都有很好的成績。

當我準備離開,大概是晚間八、九點,族人們聊著打獵的故事,小朋友則在旁邊喝飲料。歸途中蜿蜒沒有路燈的路徑,讓人沉靜,回憶當日的互動,充滿了人的氣息,反而讓我深刻反省自己稀薄的人際互動。這趟旅程感謝大冠鷲的邀約,更加感謝徐月英、謝登山夫妻,深深祝福生日快樂,健康順遂,也感謝族人的接納,分享豐富的經歷,祝福佳暮生活美好。



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二十二期「學運影像」

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二十二期「學運影像」(2019/08/31, No.22)



















用模糊、緩慢、重複呈現國家暴力

談馬立群(2015)〈公器〉

(鄭中信/撰文)

警政系統是排除國家內部「敵人」的軍隊,當警察進行武裝,以維持社會治安為由,進行狀況排除的行動,被設定的目標,即是國家的「敵人」,警察得以在維護國家安全的責任下,行使武裝的權力與力量,予以排除。弔詭的是,國家內部的敵人,不見得依附於國家種族中心主義,姚人多曾在臺灣的歷史脈絡下,提出所謂社會治安的維持,是在對立分化的法則下,透過找出敵人、形塑敵人、對付敵人、消滅敵人的程序,建構出國家的「想像共同體」。敵人的定義在臺灣複雜的歷史環境中,處於混淆、模糊的狀態,所謂的敵人更加接近於國家「不想要的人」,存在政治立場的區隔(姚人多,2014:297)。

在「不想要的人」的意義賦予中,這類的人一旦碰觸或越過某種界線,警政系統會啟動機制,配合相應的法律條文,給予捕捉、監禁、制裁。而警察做為國家的公職人員,在國家組織的框架之下,被賦予維持治安、執行命令的職責,必須遵從層層下達的命令,以屢行公職人員的義務。因此,公職系統不存在個人意願的價值判斷,當國家給予「敵人」的認定,下達排除的命令之後,必當進行任務的執行,不可選擇性的執行或是不執行命令。未服從、未執行命令的公職人員,將被視之為怠忽職守的瀆職行為,被法律所制裁。

當2014年3月24日凌晨,中正第一分局局長方仰寧在行政院前,下達前進的命令時,做為國家公職人員的武裝警察,勢必遵從命令、行使職權,進行部隊推進、狀況排除。但是,命令以何種形式行使?又該行使到何種程度?在執行命令時,所遭遇的敵人,也會因為身份、訴求、行動、情緒等等的差異,而有不同形式、不同程度的反應,面對現場各種不同情境的敵人,是否該用統一的模式應對?Michael Lipsky於《基層官僚:公職人員的困境》書中曾經提出,做為命令的執行者,自身卻也存在「裁量權」的判斷問題(蘇文賢、江吟梓譯,2010:34)。

在這次行政院武裝驅離群眾的事件中,媒體或是立基認同國家「敵人」、「不想要的人」的意象建構,批判聚集的群眾;或者同情「敵人」被武裝排除的情境,斥責行使職權的公職人員;或者不認同「敵人」身份的賦予,直接批判決策命令的意識型態;或是憐憫公職人員,被迫遵從職責的賦予,執行國家命令,因而對於警察權力的行使,出現差異性的播報。

不論學生攻擊警察,或是警察毆打學生,警察與學生雙方的受傷狀況如何,衝突中展現何種攻擊形式,以及受傷流血畫面的擷取,媒體分別站在不同的立場,認同或拒絕抗爭事件下的群眾身份認定,選擇衝突的現場與角度,將各自所捕捉的「此曾在」,給予驅離行動中,警察「適切執法」、「執法過當」的評價。套用Marita Sturken與Lisa Cartwright《觀看的實踐》中的說法,媒體的觀看(looking)本身,已經具有特定的意識型態,在觀看的意願下,選擇了聚焦的對象,選定特定文字、聲音與畫面的內容。讀者在被篩選過的訊息中,被召喚(interpellation)成為公民群眾,接收媒體所製造的意義,在他者提供的意識型態下,形成共同的參與,觀看「再現」(representation)的現場(陳品秀譯,2009:204)。因為讀者的不在場,讓讀者難以擺脫媒體訊息的影響。

馬立群做為資深的媒體記者,深知媒體的主導權力。他採取個人行動創作的方式,脫離新聞共同體,擺脫集團的一致性操控,藉以保持個人觀點與作品獨立性。他於2015年發表的影像〈公器〉(Public Institution),以警察權力的行使做為議題,將武裝警察驅趕佔據行政院的群眾影像陌生化,完成看似新聞的形式,卻又迥異於新聞,接近於紀錄片或民族誌的影像。另一方面,透過影像模糊與緩慢,以及聲音重複等的陌生化處理。讓讀者閱讀中斷,脫離既定的閱讀習慣,重新喚醒自身的觀看意識。藉以解除讀者已經被訕動的情緒,脫離已經輸出的意識型態,在陌生訊息的情境下,重新組裝影像的判讀,保持閱讀的思考,將價值判斷的權力歸還給讀者。

當然,這種衝撞他者意識型態的行動,本身也是意識型態的行使,衝撞意圖的背後,也存在著不同的價值,影響著讀者的觀看。對於事件的價值判斷,讀者不見得可以脫離媒體的觀看。但是,馬立群衝撞過程的展演,及其陌生化的操作,卻可以展示其個人反抗制度規訓、影像規訓的意識與行動,開啟規訓的細縫,讓讀者理解媒體的「觀看」,理解訊息的操控。

延伸閱讀:
KAIAK WEN(2015)〈318學運一周年紀實錄像創作「公器」—馬立群〉(刊登於「城市美學」網站)(連結網址:https://reurl.cc/A11ogZ)


後記:
看見香港反送中運動,回顧318學運,反思臺灣自身的政治狀態。當我們為香港街頭群眾的人身安全感到擔心,質疑警察權力的行使,斥責權力者的霸道與頑固。討論臺灣可以用什麼樣的形式聲援香港,或者以什麼樣的立場,引用什麼樣的法律條文,引渡或是接受香港民眾的同時。是否也要回過頭來,思考臺灣自身的歷史。(哪怕這段歷史才經過幾年而已,也尚未結束)當年(2014)臺灣反服貿學運的發生,政府的處理態度,其實,早已經暗暗顯露專政復辟的跡象,與當前香港相差無幾。

當臺灣不再具有國家意識,自甘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地區。以激情煽動民眾情緒,形塑立場的對立;以經濟至上,將環境破壞與資源分配擱置的權力者們,在權力、階級、勢力遭受挑戰時,恐怕會比香港的官僚們更加焦慮。因為自願丟失的民主,將永遠失去,不會回來;而治理臺灣的權力,又是被專制的他者所賦予,無法自主、身不由己。如何避免不同聲音,降低運動的機會;如何迅速壓制反動的力量,避免事態延燒,持續保有自身的地位,是必然思考的問題。屆時,難保再次戒嚴。

民主制度固然缺乏效率,最終所形塑的共識,不見得是最佳的選擇。但是,持續保有不同的立場,保有話語的權力,卻是民主難以取代的價值。堅守普世的人權價值,思考整體環境的治理態度,是臺灣當前的重要課題。








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二十一期「在動靜之間」

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二十一期「在動靜之間」(2019/08/24, No.21)



















機械眼中的生活剪影:

談德米特里・卡拉希尼科夫(2016)《真實公路電影》(The Road Movie)

(鄭中信/撰文)

固定不動的行車紀錄器,需要美麗的風景,或是偶發的事件,才能成就精彩的影像。白俄羅斯導演德米特里・卡拉希尼科夫(Dmitrii Kalashnikov),於2016年發表的67分鐘《真實公路電影》(The Road Movie),則是匯集行車記錄器所拍攝,在網路上廣泛流傳的各種偶發事件。內容包含諸如車禍、鬥毆、火災等事故現場,突如其來的逼車與挑釁,蜿蜒崎嶇的路況或是美麗風景,雷電、冰雪、暴雨、水患等奇異的天候景觀,或是趣味互動等等畫面。以獵奇的方式,大量堆疊偶發事件,突破單調的構圖形式,解決分鏡的問題,完成趣味、緊湊的影像拼貼。

此外,還利用了車廂中的淡定、讚嘆、驚訝、驚恐的對話,或是驚聲尖叫、憤怒辱罵等反應,以看不見的室內風景,解決聲音的匱乏。觀眾的視角看似在車廂之中,以實境秀的視覺經驗,與駕駛與乘客看著車窗之外的景物。實際上,卻是抽離於時空之外,無關乎情況危急、驚悚,觀看著聲音與影像的風景。

德米特里・卡拉希尼科夫(2016)《真實公路電影》以趣味橫生的方式,為觀眾形構了俄羅斯的自然景觀、人文風景。另一方面,正因為大部分的影像是公安事件,涉及人身安全,卻也導引出公路電影的存在性疑問,行車記錄器為何普遍出現在生活中?又是何時開始擴散,成為行車必需品?彷彿路口普遍架設監視器的科技當代,並不能保障民眾的安全。民眾必須私設機械,才能擁有保障的詭譎現象,揭示著對公共網絡的不信任。彷彿唯有自身掌握影像所有權、即時性,才能避免公共設施故障的意外,避免公務系統的黑箱作業,或者繁瑣的申請程序。而弔詭的問題是,在真正追究法律責任時,這些私人的影像,不具有優先的公信力,民眾嘗試自主的努力,可能是徒勞無功的掙扎。此外,對於機械的普遍依賴,眼見為憑彷彿必須具備可以不斷重播、可以複製的特質,毫無音像紀錄的事實,仿若不曾存在。預告著科技化的發展,逐漸取代人類自身擁有的記憶和話語。公路電影反映著當代的科技生活,反映著人類對於機械的依賴,也反映著人類自主性的棄守。如何回到口述的真實,是這部電影所提出的後設性問題。


延伸閱讀1:

挪威國家廣播公司(NRK)電視製作人Thomas Hellum,於2009年鐵路卑爾根線一百週年的時刻,以往返於挪威首都奧斯陸(Oslo)和卑爾根(Bergen)的鐵道風景做為拍攝對象,將攝影機裝置於駕駛艙的正中央,拍攝沿路的景致,製播了一部長達 7小時14分鐘的電視節目〈鐵路卑爾根線〉(Bergensbanen)。因為火車的行車時間,自通車以來未曾改變,製作團隊一刀未剪的將拍攝內容呈現於電視螢幕,讓 7小時14分鐘的播映時間足具歷史意義。同時,電視節目於2009年10月9日首播,紀念1940年德國入侵挪威的歷史,讓美麗的山岳風光,因此潛藏著不堪回首的國族記憶(NRK,2013)1。

但是,在20%的收視率中,節目製作的歷史意圖並未被看見,明媚風光的完整紀錄,倒是開創新的電視節目類型,促成「慢電視」(Slow TV)的陸續製播。NRK分別於2011年製播134小時42分鐘的〈海達路德郵輪〉(Hurtigruten: Minutt for Minutt)節目,以遊客與攝影互動的形式,紀錄了海達路德郵輪(Hurtigruten)遊歷挪威沿海的整段航程,創造了收視率36%的成績。在2013年又拍攝了18小時鮭魚逆流而上,挪威西洋棋大師卡爾森(Magnus Carlsen)下西洋棋,12.5小時的羊毛變毛衣等節目。NRK以「緩慢」做為主要基調的電視節目,陸續在各國電視台發酵,製播各種不同主題的長時段電視節目。


延伸閱讀2:

台灣原住民族電視台(TITV)於2014年,企畫陳曉雯與製作人張家維,依循著原住民族電視台的成立宗旨,以台灣原住民做為拍攝主體,找尋具有族群文化意義的生活日常。陸續於新社部落拍攝 sakulu 幫工、道卡斯部落拍攝石滬漁撈、港口部落拍攝殺魚過程與酒麴製作、特富野部落拍攝 tusbuku 割筍、東清部落拍攝芋頭糕製作、靜浦部落拍攝鰻苗捕捉、文樂部落拍攝烘芋頭乾、卡拉魯然(新園)部落拍攝搭建鞦韆、史努櫻(春陽)部落拍攝製作麻線、Cihara'ay 部落拍攝採金針花,完成總共 13 集的節目。

名稱沿用阿美族具有「美好」語義的詞彙「O’rip」,試圖捕捉原住民自古以來的「美好」生活樣貌,製作了《O’rip慢‧生活》。每個單元的影片長度,依循台灣影視習慣,設定為60分鐘。影像拍攝以多個鏡頭、不同角度,採用遠景、中景、近景的「定格」畫面,進行長時段的拍攝,在蒐集不同角度與構圖之後,採取相互切換的方式進行剪輯;影像播映期間,除了現場的背景聲音之外,會斟酌加入輕柔配樂,醞釀觀影的情境,完成台灣版本的「慢電視」節目內容。

節目的播映時間,配合了週休二日的生活節奏,安排於星期日晚間8點到9點。播映期間,觀眾陸續投書反應,以內容具有「療癒」效果,認同節目的製作。






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二十期「參與和回饋」

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二十期「參與和回饋」(2019/08/17, No.20)





















取自於部落,回饋於部落:關於巴清雄社會參與的方式

(鄭中信/撰文)

本文轉載於《魯凱學月報》試刊號(2019/08)
許多年來,原住民族運動倡議取自於部落的成果,應當奠基於倫理與尊重,適度的回饋部落,才能締造永續、共榮的關係。因此,期望落實取之於部落,回饋於部落的理念。

部分研究者,以此為自我的期許,陸續於田野現場,發表研究成果。例如作為頭目(倚岕‧穌隆)之子的泰雅族研究生Lahuy Icyeh(拉互依‧倚岕),在靜宜大學生態學研究所林益仁教授的指導下,便以《是誰在講什麼樣的知識?Smangus部落主體性建構與地方知識實踐》為題,由局內人的角度,討論故鄉司馬庫斯,泰雅族的地方知識,如何處理部落發展、自然保育的關係,於2008年2月24日於司馬庫斯教堂裡發表論文。這篇討論地方知識自主詮釋權的學位論文,搭配回歸田野地的發表,在三位口試教授和部落耆老的詰問下,陸續以泰雅母語應答,完成碩士學位的口試,成為回饋部落的絕佳範例。

在第一篇於田野地發表的碩士論文之後,事隔11年,有了第一篇在田野地發表的博士論文。就讀於國立臺灣大學農藝學研究所博士班的魯凱族Rungudru Pacekele(巴清雄),在郭華仁、林彥蓉、盧道杰等學者的指導下,完成《霧台魯凱族傳統永續農耕制度》著作。在2018年11月於學院中通過學位口試之後,於2019年6月29日,重返故鄉田野地霧台部落活動中心,在指導教授們的見證下,邀請耆老Uselrepe Tarudralumu(杜含笑)、Kui Thevenge(趙武義)與Cugange Kadravadhane(包光輝)進行詰問,全程以魯凱母語應答,通過耆老的認可,完成第二次的學位口試,締造了另一個範例。
關於巴清雄博士論文的源起,與回到部落發表論文的行動,原因其來有自。巴清雄曾經在臺中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工作,負責教育推廣。陸續在科博館館內、嘉義、雲林、彰化、南投、苗栗、新竹等地區的國中小學,和全國特殊學校科學教育的推動科學教育。在工作期間,一方面透過教學充實自己,一方面透過體驗活動的設計,嘗試彙整自然科學知識與地方傳統知識。在這段期間,考取國立雲林科技大學文化資產維護系碩士班,在黃世輝、王嵩山的指導下,於2004年,以《霧台魯凱族植物頭飾之研究》為題,完成碩士學位。

論文在分析魯凱族頭飾的文化符碼,如何透過出現額飾、環飾、插飾的物件,表達各種不同層面的榮耀。為了讓魯凱族文化可以被廣泛的認識,在完成論文之後,於科博館策劃「力鼓百合---魯凱族霧台部落植物頭飾特展」。展覽以代表「榮耀」的魯凱詞彙「力鼓」,搭配代表榮耀的植物「百合」,作為核心價值,結合展示、說明,將論文內容具體呈現,以正式策展的形式,回饋魯凱族人。在2006年3月15日於科博館開幕,特別邀請受訪的耆老蒞臨現場,以慎重的態度,回饋地方耆老。而這項策展,又以巡迴的方式,陸續於臺灣大學生物資源暨農業陳列館、原住民文化園區展示,最後於在12月9日,回到霧台部落展覽,完成另種形式的回饋行動。
  
巴清雄碩士論文的歷程,開啟了日後魯凱族植物的研究。在巴清雄考取臺大農藝學博士班後,隨同指導教授郭華仁,一同為臺灣小米復育而努力。郭華仁認為小米是適應環境的物種,因此才會成為過去傳統部落的主食。面對當前極端氣候,小米的復育,或許可以協助部落,因應諸如2009年莫拉克風災的環境災難,解決糧食的問題。但是,部落在農耕物種的改變下,留存的小米品種有限。

後來得知,曾經有美國研究學者,在1977年,到臺灣南投縣信義鄉布農族之東埔、望美、人和部落;仁愛鄉泰雅族之力行部落;台東縣海瑞鄉布農族之利稻、霧鹿部落;蘭嶼鄉達悟族之漁人部落;達仁鄉、大武鄉排灣族之土板、大鳥、大竹部落;卑南鄉魯凱族之大南部落;屏東縣霧台鄉魯凱族之阿禮部落,共5族12部落,採集小米品種,並將種子典藏於「美國國家植物種原庫」。在郭華仁積極申請斡旋下,這批種子得以在2011年1月6日寄送至臺大農藝學系,於1月10日舉辦開封儀式,由魯凱族耆老杜明昌作為代表,打開封印。巴清雄擔任遞送種子的使命,在社會實踐的理念下,積極參與復育的工作,也為博士論文打下基礎。
巴清雄的故鄉霧台部落,也參與了復育計畫。因而依循耕作的機會,調查了霧台部落魯凱族傳統農耕混作栽培,維持作物多樣性的系統,並且由社會文化與經濟產業的發展脈絡,省思當代農業耕作與經營策略,進而思考產業發展的意義,以及因應氣候變遷的問題。因此,關於博士論文《霧台魯凱族傳統永續農耕制度》的撰述,乃至於回鄉進行第二梯次論文口試的行動,不只是發表研究成果,尋求耆老的認同;不只是感謝族人、榮耀故鄉,還具有反身性的意圖。期望透過傳統技藝的論述與肯定,提供族人對於部落傳統價值與文化的思考,為魯凱文化的延續注入能量,讓回饋於部落的行動,擁有更加深層、多面向的意義。



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十九期「側寫觀光」

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十九期「側寫觀光」(2019/08/10, No.19)



















觀光發展的哀愁:
談Andreas Pichler(2013)《我愛威尼斯》

(王稟荃/撰文)

從John Urry《觀光客的凝視》(The Tourist Gaze)探討觀光對於文化的衝擊,討論Andreas Pichler(2013)《威尼斯我愛你》(The Venice Syndrome)這部電影,是很貼切的觀點。在電影《威尼斯我愛你》的影片中,威尼斯市府為了觀光市場,為了讓遊客能來「凝視」威尼斯,可以重金打造足夠讓「數台」郵輪停泊的深水港,受訪居民戲稱這是科幻片外星景象;可以荒廢市政經營,讓歷史悠久的公共空間(例如郵局),賣給國際企業發大財。歷史建築修復草率,短視近利,讓片中專家哽咽指出,原本可以支撐三百年的觀光資本,現在三十年,就差不多消耗殆盡了;可以排除驅趕在地人,在房價高漲,生活消費提高,郵局賣掉、醫院關掉的狀況下,人民無法生活。片中提到20年前威尼斯居民有20萬,現在已移出20萬,預計2030將沒有「原住民」。

在傳統產業的部分,威尼斯在地傳統玻璃工坊,不敵世界分工體系的大量生產,因而漸漸式微。市府提出的解方,是雇人在街頭詢問遊客,是否願意搭船去參觀特定工坊。因此,沒被排進旅行社的行程,沒被觀光指南、網紅名人推薦,沒有這些符碼建構的過程,這些產業、景點彷彿不存在。大眾觀光旅遊(mass tourism)興盛,湧入大量觀光人潮,讓威尼斯的住民們,在擁擠的市場裡,抱怨觀光客過多。究竟在參觀市場、遊覽運河、參與祭典時,觀看者和被看者兩方如何取得平衡,成為影片反思的主題。如何讓兩方理解、互相尊重;如何達到良好的觀光品質,人數的控管,放棄以量制勝,成為對抗資本邏輯的重要關鍵。影片中也凸顯紀念品的普遍化,逐漸失去獨特性的問題。既然紀念品、商品都是大量生產,在威尼斯、南美洲或中國的觀光景點販賣的都一樣,那觀光客到特定地點,購買紀念品的消費,便失去意義。

除了通膨、低薪、高房價外,威尼斯市府將重大基礎建設(包括醫院)紛紛轉往「本土」,也是壓垮本地人的最後一根稻草。片中開船的年輕人,最後也搬到「本土」,遇見了許多以前威尼斯的老友。雖然一樣辛苦,年輕人還有時間可以重新認識、重頭來過。但是,年邁的長輩,能否同樣承受遷移的環境變化,是另一種不同年齡世代的省思。大量觀光客湧入造成的資源移動,讓原住戶失去了「在熟悉的地方老去」的基本要求,大大違反了老人的生活權益。(註解:威尼斯是義大利東北部亞得里亞海的潟湖沙洲的群島所組成的城市,「本土」是指義大利半島的梅斯特雷等都會區)

Andreas Pichler(2013)《威尼斯我愛你》(The Venice Syndrome)
紀錄片/2012/德國、義大利、奧地利/Color/BD/82分鐘/義語、德語發音



偽裝姿態:
談Dennis O’Rourke (1988)《食人族之旅》

(鄭中信/撰文)

丹尼斯‧歐魯克(Dennis O’Rourke)的人類學議題,著重於殖民權力對於太平洋島嶼原住民的文化影響,討論經濟掠奪、軍事鎮壓、信仰改造……等等西方文明對於傳統文化的衝擊。他長期關注巴布亞紐幾內亞(Papua New Guinea)的政治與社會問題,於1974年到1979年期間,不僅在巴布亞紐幾內亞進行影像紀錄,也擔任紀錄片教學工作,在這段時間發表成名作品《巴布亞紐幾內亞獨立》(Yumi Yet - Independence for Papua New Guinea)(1976) 紀錄影片。

丹尼斯‧歐魯克在1988年發表的《食人族之旅》(Cannibal Tours),是他另一部與巴布亞紐幾內亞有關的知名著作。在這部影片中,丹尼斯‧歐魯克試圖進入觀光活動的場域,觀察文化互動的問題。影片主要在敘述一群由德國、美國、義大利……等不同國籍遊客所組成的觀光團隊,到巴布亞紐幾內亞原始部落觀光旅遊的紀錄。做為休閒娛樂的觀光活動,在為期四天的旅遊套裝行程中,觀光客以悠閒的心情,到林間、山區、河畔等等不同自然地理環境的原住民村莊,參觀各類部落建築、祭典廣場、原民雕塑。在進行地景的遊歷之外,也與原住民進行互動,觀看在地的生活情狀。

對照於觀光客(中產階級)自身生存環境的差異,觀光客提出諸多對於原始部落的看法,奠基於「文明」世界的人道關懷,因而提出資源分配、教育水準、文化現象等憂慮,試圖為原住民的生活提出解決的方案。擁有世界觀、具有豐富旅遊經歷的觀光客,固然肯定部落的原始文化,但是,他也從經濟資產的角度,點出世界資源分配不均的現象,精闢論述巴布亞紐幾內亞原住民部落的貧窮問題。這種「文明世界」的觀點,潛藏著過度強調西方主體意涵,以致於降低他者文化(名之為「原始」的文化)地位的可能,出現不對等的文化姿態。而這種不對等的文化姿態,又似乎無法給予嚴厲的譴責,因為觀光客的經濟與資源論調,亦是出自於人道的關懷。

足以構成的反諷,是觀光客的消費行為。購買紀念品的「經濟活動」是觀光旅遊的行為標記,紀念品可以做為旅遊的紀錄,蘊藏部分的觀光記憶,成為分享記憶的媒介。基於人道的關懷,觀光客所帶來的消費能力,應當可以協助觀光區域的原始部落,暫且於觀光季節期間,稍稍舒緩部落的貧困問題。但是,在丹尼斯‧歐魯克《食人之旅》(Cannibal Tours)影片中所看見的是,做為擁有充裕資源的中產階級觀光客,本應能夠在購置紀念品的經濟活動中,對原住民生活狀況進行些微的幫助,但是,在面對紀念品的消費時,採取精打細算的殺價行為,不僅與經濟分配不均的議論出現對抗,也讓自身高階的經濟資產身份出現強烈反差。

原住民部落因應觀光客的殺價行為,被迫出現不同的販售價格,導致觀光活動對於原始勞力的剝削,這種形為舉措,與人道關懷的語言論調背道而馳,讓高談闊論的內容,更突顯觀光活動背後的享樂主義內涵。在享樂的意涵下,讓承載記憶的紀念品發生性質的轉變,成為觀光活動下的戰利累積,成為炫耀的物件。因為觀光客的消費行為與人道言論的不一致,丹尼斯‧歐魯克才會採取「狩獵」、「掠奪」、「征服」的觀點,質疑觀光行為的正當性,觀光客是否有足夠的條件自稱「文明」,探問文明姿態應該如何展現的問題。

Dennis O’Rourke(1988)《食人族之旅》(Cannibal Tours)
紀錄片/澳洲/1988/70分鐘/35mm/16mm/






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十八期「影視莫拉克」

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十八期「影視莫拉克」(2019/08/03, No.18)



















莫拉克紀錄片的異端:黃信堯(2010)《沈沒之島》(Taivalu)

鄭中信(在地方人文空間)/撰文

當2009年莫拉克颱風造成臺灣巨大災害之後,紀錄片導演紛紛以風災做為議題,進入到災區的同時,黃信堯卻是離開臺灣,以氣候變遷做為主題,尋找第一個會因為海水水位上升而沈入海底的國家「吐瓦魯」。他以「沈沒」的島嶼做為主題,拍攝《沈沒之島》這部紀錄片,試圖反應氣候變遷下的生存危機。他試圖採用旁百、文字的操作,轉換影像的意義。

而黃信堯走出臺灣的決定,以及選擇拍攝島嶼的理由,本身便存在幾個類型的反諷。吐瓦魯是臺灣的邦交國,就相對的經濟狀況來說,臺灣像似財主一般,提供了大量的農耕技術與資源,試圖在這個國家的沙地進行作物的栽種。而實際上,吐瓦魯的食物來源,本身便是取自於海洋資源,或是來自於運輸貿易。臺灣的資金與人員投注,並未對吐瓦魯提供實際的協助,反倒成為閒話家常的日常娛樂。而八八風災之後,臺灣面臨重大災害,吐瓦魯捐贈了國民生產毛的百分之一(21萬美金),看似不多的金援,卻展現了對於邦交國的友善與回饋。對於金錢價值的評估,影像的旁白以極度嘲弄的姿態,對臺灣的外交態度進行批判。

全球暖化與氣候變遷的主要成因,來自於沒有限制的工業發展。土地的利用方式,改變了陸地與海洋的調節機制,排放的廢氣總量,促成了大氣層成分的改變。諸多工業國家雖然意識到地球的轉變,卻不願意改變自身的經濟模式,反倒以慈善家的心態,捐贈大量的財源,協助可能會因為氣候變遷,生存因而受到影響的國家。幫助未開發的國家進行各種建設,輔導應對海平面上升的問題,意圖弭平的環境破壞的罪孽,給與自我救贖。影像呈現世界差異地景的同時,也將臺灣列入虛偽的慈善國家之列,描繪財主的資金產生方式,並且強化臺灣歷經風災之後,翻轉救助的身份。不僅批判的金錢的價值,也批判了經濟的形式。

黃信堯批判的合理性,來自於吐瓦魯擁有不虞匱乏的捐贈,也擁有自身的貿易型態。吐瓦魯透過租借國家名稱的縮寫「TV」,方便各種媒體公司企業建立世界性的網路位址,得以獲得龐大的租金。土地未被工業開發,卻善用網路的發展與需求,成為跨國際的租賃公司,在租賃名稱、品牌的的操作下,形塑更具現代與科技意義的商業模式。在經濟形式的角度,對諸多工業國家、企業進行反諷。

而這個將被海洋淹沒的國家,卻從未被氣候變遷的論述所影響,反倒是感謝每次颱風的到來。這個國家不需設置垃圾掩埋場,不需要建造焚化爐,上帝給與最大的恩賜,便是透過狂風豪雨的洗禮,將島內所有的垃圾,隨著颱風的過境,而被沖入海中,隨著潮流變動而洗滌乾淨。對於吐瓦魯來說,氣候變遷的影響,僅僅只是天氣現象,完全不擔心生存的問題,展現看似愚昧,卻又豁達的樣貌。自然災害的認知與心態的差異,讓工業國家與企業的行為,與吐瓦魯居民的不以為意,呈現巨大的反差,卻也促成了雙向的嘲諷。

黃信堯試圖回應的問題,面向多元而複雜,直指經濟模式與氣候變遷的關係,諷刺心理慰藉的捐款心態,反省了經濟的形式與金錢的價值,也對環境的態度進行批判。甚至,對臺灣紀錄片生態來說,黃信堯也試圖反應紀錄片工作者(或媒體工作者)的風災焦點,過度著重於腥羶色的議題與畫面,忽略了災難形成真正關鍵。所有風災的討論,在他的操作脈絡中,都變成被批判的對象。

黃信堯《沈沒之島》的內容題材,做為莫拉克風災的異端,影片名稱卻也在文字與口語傳遞之間,促成另類的反諷。紀錄片《沈沒之島》的「沈沒」詞彙,兩個字彙本身都有破音字,存在兩種音讀,原本名之為「沈(ㄔㄣˊ)沒(ㄇㄛˋ)」的讀音,黃信堯卻刻意操作成為「沈(ㄕㄣˇ)沒(ㄇㄟˊ)」,讓語義因為音讀的改變,變得模糊。錯置的音讀,也讓自身的影片成為被嘲諷的對象,甚至讓名稱嘲諷影片自身,嘲諷風災之後,大量資金挹注紀錄片工作,而紀錄片卻未能針對核心問題討論的現象。而英文片名則將吐瓦魯(Tuvalu)的名稱,與臺灣(Taiwan)的名稱接合,成為「Taivalo」的詞彙,以「Tai」表示臺灣,而「valo」表示吐瓦魯的形式,採取鏡相的操作,連結兩國的處境與關係。他在影片的封面寫著「臺灣如果不先正視自己的問題,我想在吐瓦魯還沒沈之前,臺灣應該會先沈吧」,直指著兩件尚未發生,卻即將發生的事,而發生的先後順序,存在置換的可能。世界島嶼(土地)的消失,恐怕不會因為海平面上升而淹沒,而是來自土地的崩解而流入海中。詞彙的黏合,揭示著臺灣的處境,揭示著臺灣不願正視自身問題的心態。

影像做為紀錄片的形式,黃信堯的《沈沒之島》可以成為十足觀光影帶,旁白的冷朝熱諷,流暢的在影像中流轉,把影片導向不同的觀看角度。而文字在操作中重新賦予意義,讓旁白的內容更加凸顯,促成影像的反諷,讓作品成為荒謬劇場,成為荒誕的臺灣風災紀錄。



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十七期「盡頭」

在地方人文空間《在地方好》第十七期「盡頭」(2019/07/20, No.17)




















體驗臨終前的殘存生命
談Lana Wilson(2017) 《住持的辭世體驗》

鄭中信(在地方人文空間)/撰文

紀錄的本身,不會永遠的私密,當人物成為被拍攝的對象,在經過剪輯,成為影像時,便無法逃脫複數讀者的存在。被攝者的受訪與拍攝,並不會是無意識的行為,每一次的影像紀錄,都需要被攝者的同意,授與拍攝的他者,進入自身的生活,給予肖像拍攝的權力。在這群他者拿起攝影機之前,在影像公開播映之前,都不會是單純的他者意願,拍攝的行動(行為)本身,同時也是被攝者自身的意願。如此,當攝影的主題涉及生死的經驗,更加讓人好奇的是,被攝者是基於什麼樣的意願,同意影像的他者進入自身的生命?對於自身的生命經驗再詮釋,抱持著什麼樣的態度?又對陌生的讀者,有些什麼樣的期待,期望讀者獲得什麼樣的啟示?

Lana Wilson(2017)「住持的辭世體驗(The Departure)」這部影片,主要在紀錄日本臨濟宗僧侶根本一徹(Ittetsu Nemoto)的生活與工作。這位僧侶透過辭世體驗的活動設計,讓人思考生命的價值,思考死亡來臨時的態度;透過家庭拜訪,了解意圖自殺者、自殺未遂者的生活與心理,試圖給予引導,找尋具體的希望,維持生存的意志;也和自殺者的家屬談話,試圖安撫生離死別的哀傷。看似指引眾生的意志與使命,自身也面對著當下著心臟疾病的困擾,生命驟逝的焦慮如影隨形。另外,兒時舅舅的自殺,國中時期,搖滾樂樂團成員相繫自殺,以及父親的酗酒,最終導致夫妻離異的陰影,讓自己也時常探問生存價值與意義,揣摩價值觀與生活之間的關係。在自身成長經驗、當下健康狀態,宗教的世界觀與生命觀,以及眾多他者的精神狀態,乃至於諸多生離死別,堆疊出耐人尋味的生命體驗。

導演以夜店開頭,以夜店影像做為片尾字幕的陪襯,固然有其對於僧侶從出世到入世,再從入世到出世的譬喻,操作手法有些煽情,卻也碰觸了很實際的眾生群像。第一段辭世體驗的敘事內容,便點出生命之苦,擁有是苦,失去亦是苦。根本一徹以三個具體的提問,詢問參與者,當你面臨死亡時,想留下三樣什麼樣的東西?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有哪三位?自己最想做的事有哪三件?然後,逐次的將這些重要的東西拋棄,直到一無所有。在一無所有的當下,便是死亡。

追問根本一徹的生死哲學,與其說是安撫他人不要自殺,倒不如說是協助他人,找尋生存的意義(並非生命線的立場,避免一切的自殺)。因為,如果失去一切,便等於死亡,對於失去一切的心靈,也與死亡無所差異。如此,根本一徹之所以接受拍攝,恐怕不是宣揚避免自殺,或者如何延續壽命,更接近於鼓勵活出個人生命的價值與意義。面對無法挽救的無望心靈,只能接受肉身的殞落。喪家的哀傷話語:「其實沒有結論也沒關係吧?既使找不到自我提問的答案。但只要還活著,就能繼續提問。」


不斷重複的微弱燭光
談小林莉菜(2015)《屋宅照護之歌》

鄭中信/撰文

不論年齡如何,臥床者依然擁有尊嚴,縱使生活不能自理,必須在他人協助下吃飯、翻身、洗澡、排泄、睡覺;臥床者仍然是自由的生命,縱使已經沒有力氣說話,僅能以眼神傳遞喜樂。伴隨而來的鼻胃管、呼吸器、點滴注射,通常是臥床者維繫生命的符號,呼吸與心跳的起伏與聲響,成為病榻間微弱而真實的聲響,揭示生命的存在。

對於臥床者每天重複的起居,維持生命的存粹活動,導演透過不斷跳接的方式,重複著翻身、拍背、吃食……諸多影像,以跳躍的節奏,將單調、簡單的生活,變得緊湊密集。這種理性的觀看,將影像導引成機械式的運動,乍看之下,似乎將臥床者一天的作息,形塑成不具有靈魂的、單純的肉身,有物化生命、機械生活的風險。但是,在重複跳接的影像中,卻也重複著對話。照護者在進行每個動作時,都以親切的聲音,告知臥床者即將會有的舒適、不舒適的感覺,讓單向的施力,成為雙向的互動。這些關懷的話語,也在影像的跳接中不斷重複,以至於讓原本機械式的操作策略,注入人文的氣息。

此外,說話的時候只能送氣,無法吸氣,對於努力維繫生命的臥床者來說,使用發聲的器官,帶有缺氧的風險,臥床者不見得無法言語,而是不方便言語。當導演把呼吸的聲音做為背景音,讓深沉節奏環繞在影像中,更加顯得臥床者的生命狀態,成為整部影片的主旋律。

這部影片的實驗性極高,如果失去聲音,例如用靜音的方式觀賞,臥床與照護將會變得異常冷冽;如果伴隨聲音的聆聽,複重的話語,將會娓娓道出照護的關懷,維繫著臥床者的生命與尊嚴。
  
(照片轉載於2018高雄電影節官方網站)

備註:
Lana Wilson(2017)《住持的辭世體驗》(The Departure)
(美國USA/2017/Color/90min)

小林莉菜(2015)《屋宅照護之歌》(Life Rhythm in My Family)
(日本Japan/2015/DCP/Color/5min)


因為機緣而參與,因為參與而圈粉

因為機緣而參與,因為參與而圈粉 我是高雄第一社區大學的講師,第一社大為了推廣文學閱讀,與高雄文學館連結,借用文學館二樓閱讀空間,開設我的「給自己的閱讀筆記」,以及邱瓊慧老師「閱讀經典文學」兩門課程。在空間地利之便,有機會結識館內同仁。因為「閱讀筆記」的課程策略,以九週次的時間,精...